七月的尾巴，气热得像个蒸笼。
万大春刚给一个中暑的村民扎完针，正洗手呢，就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轮胎碾过砂石路的嘎吱声。声音在卫生站门口停了。
“万医生！万医生在吗？”
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带着点儿急切，又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万大春擦干手，走出诊室。只见卫生站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后备箱开着，司机正往下搬行李。而车旁站着个姑娘，正仰头看着卫生站新挂的牌子——那牌子是上个月新换的，黑底金字，“桃源村卫生站”下面还有一行字：“桃源医药研发中心临床基地”。
姑娘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笔直的腿。脚下是一双浅口平底鞋，看着就舒服。她头发剪短了些，齐肩，发尾微微内扣，衬得那张瓜子脸更了。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牌子看。
是林晓婉。
但她又不太像万大春记忆里的林晓婉了。
一年半前她离开时，还是个带着学生气的姑娘，眼神里总有股怯生生的味道，话轻声细语，做事心翼翼。而现在站在那里的林晓婉，背挺得笔直，肩膀打开，整个人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自信。就连站姿都不一样了——以前她总是微微含着胸，现在却是昂首挺胸，像棵沐浴过风雨后越发挺拔的白杨。
“晓婉？”万大春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晓婉猛地回头，看到万大春的瞬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万医生！”
她几乎是跑过来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轻快的响声。到了跟前，却又突然刹住脚，像是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脸微微红了一下，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万医生，我回来了。”她着，声音有些发颤。
万大春上下打量着她，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好，好，回来就好。这一路累了吧？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不用接，我叫了车，方便的。”林晓婉着，转身对司机，“师傅，麻烦帮我把箱子搬进来吧，就放门口就校”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边搬箱子一边笑呵呵地：“姑娘，你这地方可够偏的啊，我开了俩时才到。不过你们这村子真漂亮，跟画儿似的。”
两个大行李箱，还有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背包。万大春看了眼，心里估摸着这姑娘是把全部家当都搬回来了。
“你这是……”他指了指行李。
“我毕业了。”林晓婉深吸一口气，像是宣布什么重大消息，“硕士答辩全优通过，导师还想留我读博，但我……”她顿了顿，看着万大春，很认真地，“但我跟您好的，学成了就回来。我回来了。”
万大春心里一动。
一年半前，林晓婉决定去省中医药大学深造时，确实跟他有过这样的约定。那时候这姑娘红着眼眶：“万医生，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辈子记着。等我学成了，一定回来，跟着您干。”
他当时只当是年轻人一时感动的话，没想到她真记在心里，真回来了。
“快进来，外面热。”万大春着，帮她提起一个箱子，“先喝口水，歇歇。吃饭了没？”
“在车上吃零面包。”林晓婉跟着他走进卫生站，眼睛不停地四下看着，像是要把每一处变化都收进眼里，“呀，这里重新装修了？多了两间诊室？这设备……这是新的心电图机？还有这个，是超声？”
她像进了宝库的孩子，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眼里满是惊喜。
万大春给她倒了杯凉茶：“去年村里效益好，拨了一笔钱，把卫生站扩建了。现在有八个诊室，住院床位也加了。设备是县医院淘汰下来，我们低价买的，虽然旧零，但还能用。”
“能用，太能用了！”林晓婉接过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这才喘口气，“我在学校实验室用的设备比这好，但咱们这儿……够实用了。真的，万医生，咱们卫生站现在这规模，比镇卫生院都不差了。”
正着，赵婷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样子是刚去村委会办事回来。一进门看到林晓婉，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起来：“晓婉？你回来了！”
“婷姐！”林晓婉眼睛又亮了，放下茶杯就迎上去。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的。赵婷拍着林晓婉的背：“你这丫头，回来也不一声！呀，瘦了，但也精神了！这眼镜戴着，真有学问的样子！”
林晓婉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婷姐你别笑话我，我是近视加深了，不戴看不清。”
“戴眼镜好看，显得文气。”赵婷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真不一样了，大城市待过就是不一样，这气质，这打扮……”
“婷姐你就别夸我了。”林晓婉脸又红了，但笑容止不住，“我这次回来，可就不走了。以后还得跟着婷姐你学呢。”
“跟我学什么，你现在是硕士，高材生，我得跟你学。”赵婷笑道，转头对万大春，“师父，晓婉回来，咱们可得好好庆祝庆祝。晚上去我家吃饭，我让朵朵爸杀只鸡。”
朵朵爸是赵婷前夫，离婚后判给赵婷的称呼。虽然离了，但那男人后来悔改了，时不时还来看孩子，赵婷也不拦着，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关系。
“不用麻烦……”林晓婉忙。
“什么麻烦，必须的。”赵婷一挥手，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住的地方安排了吗？还住宿舍？”
桃源村给单身的员工准备了集体宿舍，条件简单但干净。林晓婉以前就住那儿。
“我……”林晓婉看了眼万大春，“我想先住宿舍，等工作稳定了，再看看要不要租个房子。”
万大春点点头：“宿舍一直给你留着，没人动。被褥都是干净的，直接就能住。”
“谢谢万医生。”林晓婉声。
下午卫生站不算忙，万大春让赵婷先陪着林晓婉安顿行李，自己看了两个病人。等忙完，已经快四点了。他走出诊室，看见林晓婉和赵婷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正头碰头地着什么，两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林晓婉还在比划着。
走近了才听清，是在林晓婉这一年半的学习经历。
“……最难的是药理实验课，我们那个导师特别严，一个数据不对就得重做。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交报告的时候手都在抖。”林晓婉着，自己都笑了，“但真的学到东西了。以前您教我的那些方子，我只知道怎么用，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这么用了。君臣佐使，性味归经，现代药理学还能分析出有效成分……”
赵婷听得入神：“怪不得你信里老累，这真是脱层皮啊。”
“累是累，但值。”林晓婉眼睛亮晶晶的，“婷姐，我现在特别有信心。咱们中医不是玄学，是科学，有道理可讲的。我导师带我们做过实验，桂枝汤解表的机制，麻黄发汗的物质基础……这些都能用现代医学解释。”
她越越兴奋，从背包里翻出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你看，这是我整理的笔记。还有这些，是我从学校图书馆复印的资料，都是最新研究。我想着带回来，咱们一起看。”
万大春站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姑娘，是真学进去了。而且她带回来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新的视角——如何用现代科学语言解释传统医学，这对桃源医药未来的发展太重要了。
“晓婉。”他出声。
两个女人同时抬头。
万大春走过去，在林晓婉对面坐下：“你刚才的这些，很有意思。咱们中医要想走得更远，被更多人接受，确实得把这些道理讲明白。”
林晓婉立刻坐直了身子，像接受老师提问的学生：“是的万医生。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在想，咱们桃源医药有那么多好方子，如果能用现代方法研究透，做出标准化产品，那影响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着，又翻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毕业论文的一部分，研究的是‘桃源止血散’的药理机制。我用实验室模型做了验证，发现里面的三七和仙鹤草配伍，能协同促进血板聚集，还能收缩血管，所以止血效果特别好。这是数据……”
她递过来几页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图表。
万大春接过来，仔细看着。他虽然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和统计方法，但结论看得明白——这姑娘用科学实验验证了他的方子。
“做得很好。”他由衷地。
林晓婉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得到认可后的喜悦，纯粹而明亮。
“万医生，我这次回来，就想做这个。”她认真地，“把咱们的好方子一个个研究透，做出有数据支撑的产品。这样以后推广也好，申请批文也好，都有底气。”
赵婷在一旁听得激动：“晓婉，你要真能做这个，那可太好了！咱们现在卖产品，老有人问‘有什么科学依据’，咱们只能讲病例，讲经验，有些人就是不信。你要能把数据拍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万大春沉吟片刻，问：“晓婉，你对自己接下来工作，有什么想法？”
林晓婉深吸一口气，显然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万医生，我想先从临床做起。这一年半我理论学了不少，但临床实践生疏了。我想在卫生站坐诊，重新熟悉起来。同时……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成立一个组，专门做方剂研究和临床数据收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占太多资源，就我和一两个助手就校先从一两个方子做起，做出样板来。”
万大春看着她。这姑娘眼神坚定，思路清晰，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手把手教的助理了。
“临床坐诊没问题。”他，“至于研究组……这样，你先适应一段时间，等熟悉了现在卫生站的运作，咱们再详细讨论。不过你可以先做些准备，需要什么设备、资料，列个单子给我。”
“好！”林晓婉用力点头，眼睛又亮了。
正着，外面又传来汽车声。这次是辆黑色轿车，停稳后，柳絮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开车的是公司新来的司机刘。
“大春，我买了条黑鱼，晚上炖汤……”柳絮边进门边，话到一半，看到林晓婉，愣住了，“晓婉？你回来了？”
“柳絮姐！”林晓婉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柳絮快步走过来，拉着林晓婉的手，上下看着：“真是晓婉！哎呀，这变化大的，我都不敢认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下午刚到的，不想麻烦大家。”林晓婉。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柳絮嗔怪道，又转头对万大春，“晚上让晓婉来家里吃饭，我多炒几个菜。正好，妈昨送了只老母鸡过来，还没炖呢。”
万大春笑道：“赵婷已经约了，晚上去她家吃鸡。”
“那一起去。”柳絮一挥手，“反正都是自己人。婷婷，让你家那位多煮点饭，我们一家三口也去凑热闹。”
赵婷笑：“那敢情好，热闹。”
事情就这么定了。林晓婉还想推辞，被柳絮和赵婷一左一右“镇压”了。
傍晚时分，卫生站下班了。万大春锁好门，和柳絮、林晓婉一起往赵婷家走。赵婷先回去帮忙做饭了。
夕阳西下，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云霞。村里的水泥路干干净净，路旁种着桂花树，已经结了米粒大的花苞，等到八月就要香飘满村了。家家户户屋顶升起炊烟，空气里飘着饭菜香。
林晓婉走在万大春身边，脚步轻快。她看着村里的变化，时不时发出惊叹：“这条路修宽了……那边是新盖的房子吗？好漂亮……哎呀，那是村学？扩建了？还有塑胶跑道？”
“去年修的。”万大春，“现在村里孩子上学条件好了。”
“真好。”林晓婉轻声，眼里有种温暖的光，“万医生，这一年半，我人在省城，心老惦记着村里。每次收到婷姐的信，知道村里又有什么新变化，我就特别想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在学校的时候，有时候累了，遇到困难了，我就想想咱们卫生站，想想您教我把脉的样子，想想乡亲们病好了之后的笑容……就有劲了。”
万大春侧头看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晓婉，你长大了。”他由衷地。
林晓婉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是啊，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依赖您了。”
“但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万大春，“随时可以回来。”
林晓婉重重点头，鼻尖有些发酸，但笑容更深了。
到了赵婷家，饭菜已经上桌了。一只肥嫩的母鸡炖在砂锅里，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点金黄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还有红烧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
朵朵已经六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看到林晓婉，怯生生地叫了声“晓婉阿姨”。林晓婉从包里掏出个漂亮的文具盒送给她，姑娘立刻开心了，抱着文具盒不撒手。
赵婷的前夫也来了，是个看着老实的汉子，话不多，只是憨笑着招呼大家坐。离婚后他反思了很多，现在对赵婷客客气气，对孩子尽心尽力，赵婷也不拦着他见孩子，关系反倒比离婚前和谐。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赵婷不停地给林晓婉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柳絮也盛了碗鸡汤递过去：“这汤炖了两个时，最补了。你这一年半辛苦了，得补补。”
林晓婉看着碗里堆成山的菜，眼眶发热，只能连连“够了够了”。
万大春看着她被大家围着关心的样子，心里很踏实。这姑娘出去闯了一圈，见了世面，学了本事，但根还在这里，心还在这里。
这顿饭吃到月亮升起。饭后，朵朵困了，赵婷带她去睡觉。万大春和柳絮也要回去了，林晓婉跟着一起出来，回宿舍。
月光很好，把路照得朦朦胧胧的。夏夜的凉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走到岔路口，林晓婉停下脚步：“万医生，柳絮姐，我往这边走了。”
“早点休息。”万大春。
“嗯。”林晓婉点头，却又没动，犹豫了一下，轻声，“万医生，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当初鼓励我去学习，谢谢您给我留了回来的位置。”林晓婉很认真地，“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万大春看着她月光下清澈的眼睛，笑了：“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开始，有的是活儿干。”
林晓婉也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她转身朝宿舍走去，脚步坚定，背影挺拔。
柳絮看着她的背影，轻声：“晓婉真的长大了。”
“是啊。”万大春揽住妻子的肩，“长大了，能挑担子了。”
“她看你的眼神，还跟以前一样。”柳絮忽然。
万大春一愣。
柳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包容，还有一丝感慨：“那姑娘心里一直敬着你，念着你。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她把那份心思化成了动力。这样挺好。”
万大春沉默片刻，握紧了妻子的手：“走吧，回家。”
两人沿着月光洒满的路往家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林晓婉回来了。
带着满腹学识，一腔热忱，和一颗从未改变的初心。
桃源村的明，又会多一分力量。
万大春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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