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午后，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万大春刚给一个热射病的村民做完急救，浑身汗湿透了，正端着茶缸子灌凉茶。卫生站的电扇开到最大档，嗡呜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轻响。不是村里常见的皮卡或者面包车，是那种低沉的、平稳的发动机声音。
万大春抬头，透过窗户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门口。车漆在太阳下亮得晃眼，一尘不染。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双踩着细高跟鞋的脚，接着是笔直的西裤裤腿，再往上，是剪裁合身的白色衬衫，外搭一件浅灰色的薄西装外套。
南宫婉。
她今把长发挽成了个精致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鼻梁上架着副茶色太阳镜，下车时顺手摘了，露出一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在快速回复什么消息。
“万医生。”
她走进卫生站，声音清冷，但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她微微舒了口气，把太阳镜放进包里。
“南宫姐？”万大春有些意外，“这么大热的，你怎么跑来了？快坐。”
他示意赵婷去倒茶。赵婷认识南宫婉，知道这是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不敢怠慢，忙去泡了壶上好的绿茶。
南宫婉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下——那是卫生站最普通的椅子，但她坐得笔直，姿态从容，好像坐在高级会议室里一样。她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打开，取出一个文件迹
“万医生，抱歉没有提前预约。”她，语气很正式，“但有件重要的事，我觉得必须当面跟您谈。”
万大春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赵婷递来的茶，也给南宫婉倒了一杯：“什么事这么急？”
南宫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喝了口茶。她的动作很优雅，口啜饮，然后放下茶杯，直视万大春的眼睛。
“我想提议，‘桃源仙草’上剩”
这句话得很平静，但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万大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旁边的赵婷正在整理药柜，听到这话，猛地回头，手里的药瓶差点没拿稳。
卫生站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扇嗡文声音，和外面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
“上市？”万大春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明显的惊讶，“你是……去股市上市？发行股票？”
“对。”南宫婉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万大春面前，“这是初步的可行性分析。‘桃源仙草’目前的发展势头很好，但要想成为真正有影响力的中医药品牌，需要更大的资金、更快的扩张速度。上市，是最好的选择。”
万大春没有马上看文件，而是看着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不是突然。”南宫婉摇头，“我观察了半年多。万医生，您知道‘桃源仙草’现在的估值是多少吗？”
万大春还真不知道。公司的账目他看，但估值这种东西，他没概念。
“根据上个月的财务数据，如果按照同行业上市公司的市盈率估算，‘桃源仙草’的估值至少在五个亿以上。”南宫婉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五个亿？”赵婷倒吸一口凉气，“我的……”
万大春也愣住了。他知道公司赚钱，但没想到值这么多。
“这还是保守估计。”南宫婉继续，“如果我们上市，公开发行一部分股份，至少能募集到一到两个亿的资金。这些钱可以用来做什么？”
她扳着手指，一样一样数：“第一，扩建生产基地。现在的产能已经跟不上了，订单排到三个月后。第二，建立全国性的销售网络。我们现在主要靠口碑和线上销售，线下渠道太弱。第三，加大研发投入。林医生回来了，研发中心可以做大做强，但需要钱买设备、请专家、做临床试验。”
她顿了顿，看着万大春：“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品牌建设。‘桃源仙草’现在只是在省内有名，要想走向全国，甚至走向世界，需要大规模的品牌推广。这些，都需要钱。”
万大春沉默着，拿起那份文件翻看。
是挺厚的一叠，有财务报表，有市场分析，有同行业上市公司的情况，还有一份初步的上市路线图。数据详实，分析专业，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但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南宫姐，”他放下文件，声音很沉，“上市是好事，我知道。但咱们公司……跟别的公司不一样。”
“我知道。”南宫婉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桃源仙草’是村集体企业，村民是股东，您是技术核心和实际控制人。但正因为这样，上市才更有意义——可以让村民的股份变成实实在在的财富，可以让他们分享公司发展的红利。”
“那如果上市失败呢？”万大春问得很直接，“如果股价跌了，村民亏钱了，怎么办？”
“任何投资都有风险。”南宫婉，“但以‘桃源仙草’的基本面，上市成功是大概率事件。而且，我们可以设计合理的方案，比如让村民通过持股平台持有股份，锁定一段时间，避免短期炒作。同时，上市后公司治理更规范，透明度更高，对长远发展有利。”
她得很专业，很有服力。
但万大春还是摇头：“不光是这样。南宫姐，你了解咱们村的村民。他们大多没读过什么书，不懂股票，不懂资本市场。你让他们突然变成上市公司股东，他们慌不慌？怕不怕？”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重了：“而且，一旦上市，公司就不再是咱们自己的了。要定期披露财务数据，要接受监管，要面对股东的压力。万一哪，有大资本看上了咱们公司，想收购，怎么办？万一为了追求利润，逼着我们改变经营方向，降低药材标准，怎么办？”
这些问题，他问得很认真。
南宫婉沉默了。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万医生，您的这些，都是现实问题。”她承认，“但您想过没有，如果不上市，‘桃源仙草’可能永远只是个而美的企业。现在的中医药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大资本、大集团正在进场，他们有资金、有渠道、有营销能力。如果我们不尽快做大做强，将来可能连生存空间都没樱”
她看着万大春，眼神很坦诚：“我不是危言耸听。我做了十几年投资，看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产品很好，但企业太，最终要么被收购，要么被挤垮。”
卫生站里又安静下来。
赵婷站在药柜旁，大气不敢出。她知道这事太大了，不是她能插嘴的。
万大春盯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水面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上剩
这两个字，以前离他很远很远。他就是个村医，会看病，会采药，会教徒弟。后来做零药膏、药散，卖得不错，成立了公司。再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他开始学着管财务、管生产、管销售。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要把公司变成上市公司，变成股民可以买卖的股票。
那还是他的“桃源仙草”吗？
“南宫姐，”他终于开口，“这事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我知道。”南宫婉点头，“所以我来找您商量。如果您原则上同意，我们可以启动前期工作——聘请中介机构做尽职调查，制定详细方案，然后开股东大会，让大家投票决定。”
她补充道：“而且，上市是个漫长的过程，从启动到真正挂牌，至少需要一到两年时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有足够的时间让村民理解。”
万大春没话，只是看着窗外。
外面的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地面发白。村里的水泥路上空荡荡的，这个点大家都在家歇晌。远处是青翠的山，是绿油油的田，是他从长大的地方。
桃源村，桃源仙草。
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东西。不只是药，不只是钱，还有乡亲们的信任，有他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
“当然。”南宫婉合上文件夹，“这份材料您留着看。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想了想，又：“万医生，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请您相信，我提议上市，不是为了我个人——我在公司的股份很少，上市对我个人财富增加有限。我是真的认为，这是‘桃源仙草’最好的出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一年多，我看着您怎么一步步把公司做起来，看着村民们的生活怎么一点点变好。我敬佩您，也敬佩这里的每一个人。所以，我更希望这个企业能走得更远，更好。”
万大春抬头看她。
南宫婉的眼神很真诚。这个从大城市来的女人，精明，能干，有时候让人觉得不近人情。但这一年多，她也确实为“桃源仙草”付出了很多——跑渠道，谈合作，解决各种麻烦事。
“谢谢。”万大春，“你的心意，我明白。”
南宫婉点点头，重新戴上太阳镜：“那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去市里见个客户。”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万医生，无论您最后怎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但请您认真考虑——为了‘桃源仙草’，也为了桃源村。”
门开了，又关上。
奔驰车发动，缓缓驶离卫生站，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万大春还坐在那里，盯着那份文件，一动不动。
赵婷轻轻走过来，声问：“师父……真要上市啊？”
万大春苦笑：“我也不知道。”
他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数字，那些图表，那些专业术语，他看得懂一部分，看不懂一部分。但有一点他看得懂——如果真如南宫婉所，上市能募到那么多钱，那桃源村真的可以大变样。
可以修更好的路，建更好的学校，给老人建养老院，给年轻人提供更多就业机会。
可是……
他想起老村长的话：“大春啊，咱们做药，讲究的是良心。药材要好，方子要真，不能糊弄人。”
他想起村民们把药材交给他的时候，那种信任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当初做药的初衷——不是为了赚大钱，是为了让好方子流传下去，为了让更多病人用上便宜有效的好药。
如果上市了，这个初衷还能守住吗？
“师父，”赵婷犹豫着，“我觉得……南宫姐得也有道理。咱们现在订单太多，生产确实跟不上了。上次李婶她们加班加点，还是赶不完。”
万大春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太阳还是那么烈，但远处山脚下的药田里，已经有村民在干活了——戴着草帽，弯着腰，在烈日下一株一株地除草。
那些药田，是“桃源仙草”的根基。
那些村民，是公司的股东。
他们的利益，他们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婷婷，”万大春转身，“下午你去通知一下，明晚上开董事会扩大会议，让村民代表也参加。南宫婉这个提议，得让大家知道，得听听大家的意见。”
赵婷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走了，卫生站里又只剩下万大春一个人。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图表——显示了上市后公司可能的增长曲线。那条线一路上扬，很漂亮，很诱人。
但万大春看着那条线，心里却沉甸甸的。
上市，意味着更多的钱，更大的规模，更广的地。
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多的约束，更多的风险。
这条路，该怎么走？
他把文件合上，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包包的药材，散发着熟悉的味道。他抓起一把晒干的蒲公英，放在鼻尖闻了闻。
淡淡的苦味，带着草木的清香。
这就是桃源村的味道。
上市之后，这个味道，还能留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晚上的会，一定很热闹。
也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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