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铭连忙摆手，语气诚恳而坚定：“王叔，您千万别这么。我当初做这个决定，一方面是实在不忍心看到老师傅们被逼到绝路，另一方面，也是看准了咱们厂子深厚的技术底蕴和您这帮老师傅们的价值！我相信，只要有人在，有技术在，厂子就一定有希望！”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光明面，“对了，王叔，到技术，您上次提的转型做汽车配件，特别是刹车盘、轮毂这类基础件，现在技术上到底有多大把握？需要投入多少？我听建国师傅他们，最近好像有突破？”
一提到技术，特别是王建国的突破，王国栋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眼中的悲愤被一种近乎虔诚的兴奋和自豪所取代。他一把抹去眼角的湿润，拿起酒杯，蘸着酒水就在桌面上画了起来，语气充满了技术专家的自信与渴望：
“舒铭！岂止是把握！我告诉你，是重大突破！大的好消息！”他声音洪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关键就是王建国老师傅！这老子，真是咱厂的宝贝！他带着两个徒弟，闷头鼓捣了大半年，就在那两台老掉牙的苏联滚齿机上，把那个‘斜齿齿轮’的加工工艺，给彻底攻克了！”
他详细地解释起来，仿佛在展示一件绝世珍宝：“你别看这‘斜齿’和直齿的区别！咱们厂原来给播种机做的直齿齿轮，传动效率低，噪音大，容易磨损。建国他们改成了斜齿之后，啮合更平稳，传递的扭矩更大，噪音和磨损都大幅下降！最关键的是，他们摸索出了一套独有的加工参数和热处理工艺，加工出来的斜齿齿轮，精度和耐久性，比市面上很多大厂的产品都要好！而且，这套工艺，离了咱们厂那两台特定的老滚齿机和老技工的手感，别人短时间内根本模仿不来！这就叫技术门槛！”
他越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刹车盘、轮毂，这些东西，看似是基础件，但对材质均匀性、铸造质量、机加工的精密度要求极高！正好，铸造是咱厂的老本行，有机加工的老师傅坐镇，现在又有了建国这个‘斜齿齿轮’的独门技术打底，明咱们在精密加工上是有潜力的！现在缺的是什么？就是几台关键的、稍微像样点的数控机床，用来进行精加工！只要把这个短板补上……”
王国栋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舒铭，只要有钱！投入不用太多，先期有个五十万，更新两台二手的数控车床，再把咱们那个老熔炼炉稍微改造一下，我敢打包票，就能批量试生产出符合汽车厂要求的刹车盘和轮毂样品！样品出来，咱们就敢去省城那家新开的合资轿车厂碰碰运气！只要他们的质检部门能过，哪怕一开始只给咱们一些最基础的、利润薄的订单，咱们厂就能活过来！就能喘过这口气！有了订单，有了现金流，咱们就能逐步改造其他设备，就能有条件去申请那个tS（注：应为ISo\/tS，汽车行业质量体系）质量体系认证！一旦通过了认证，咱们就能真正挤进汽车供应链，到时候，厂子就不是翻身，是腾飞了！”
看着王国栋因憧憬而容光焕发的脸庞，听着他条理清晰、充满技术细节的转型规划，张舒铭的心也被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希望所充满。他清晰地认识到，农机厂真正的价值，远非那二十五亩可能升值的地皮所能涵盖，其核心在于王国栋、王建国这些老师傅们身上所承载的、历经岁月打磨而愈发精纯的“活”的技术实力与产业升级潜力。白焕生们当年处心积虑通过低估资产试图扼杀和窃取的，恰恰是这些无法在账本上简单体现、却最为宝贵的“人力资本”与“技术火种”。这笔投资，如果运作得当，或许真能成为一把钥匙，既在将来可能揭开黑幕、匡扶正义，又能实现实实在在的社会价值与经济回报，真正惠及厂里这几百号人。
“王叔！太好了！建国师傅这手绝活，简直是给咱们厂子装上了腾飞的引擎！”张舒铭的声音因兴奋而显得格外有力，他先给予了毫不含糊的肯定，随即话锋自然而然地转向更具操作性的层面，语气真诚而务实：“您这规划听得人热血沸腾，一步步都很扎实。不过，王叔，咱们光有蓝图还不够，得把蓝图脚下的坑坑洼洼看清楚，才能走得稳。您刚才提到，先期大概需要五十万，更新两台二手数控车床，改造熔炼炉。这笔钱，咱们有没有一个更细的盘算？比如，具体需要什么样的数控车床？国产的还是进口二手的？大概什么价位？改造熔炼炉，是局部修补，还是要动大手术？费用各是多少？”
他顿了顿，看到王国栋认真倾听的样子，继续深入：“除了这五十万的设备改造‘硬投入’，试生产阶段的原材料采购、模具制作、还有把样品送到省城那家合资厂去检测、认证，这些‘软成本’大概需要预留多少？咱们心里得有个总数，才知道缺口到底有多大。”
王国栋听到张舒铭问得如此具体在行，不仅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找到了真正能商量事的人，眼神更加亮了几分。他稍微想了想，回答道：“舒铭，你问到点子上了。我跟建国也粗略合计过。二手的数控车床，现在市面上日本或者台湾产的，精度够用，价格也合适，一台大概在十二到十五万之间，两台就是二十五到三十万。熔炼炉主要是耐火材料和控制系统老化，改造一下，大概得五到八万。这几项加起来，三十五到三十八万是跑不掉的。”
“至于试生产的原材料，”王国栋继续掰着手指算，“主要是生铁、废钢和合金，初期量不大，但品类要全，加上制作样品模具的费用，怎么也得准备个五万块。最花钱的可能还是送检和认证，那家合资厂门槛高，样品检测费、潜在的‘打点’（他含蓄地），还有如果要申请你刚才的那个tS什么认证，请咨询公司、整理文件，又是一大笔，这部分没十万元怕是下不来。林林总总，五十万是个紧巴巴的数，要是能有个六十万，咱们手头就宽裕很多，心里也更有底。”
张舒铭认真听着，心中飞快计算。六十万，这不是个数目，但也在他可以设想和运作的范围内。“六十万……”他沉吟道，“王叔，我这边，之前投资之后，手头还能动用一些，但个人力量有限。不过，咱们不能只盯着自己口袋。厂子现在有了明确的技术突破和转型规划，这就是最好的‘故事’和抵押物！”
他思路清晰，开始沿着王国栋的设想往下延伸：“我琢磨着，可以从几个方面同时想办法。第一，咱们厂子本身是改制企业，现在有技术突破、谋求转型，符合国家扶持中企业、尤其是老工业企业技术改造升级的政策。我最近在政府办，接触到一些信息，县里和市里对这类项目可能有贴息贷款或者专项扶持资金。这笔钱，咱们可以去积极争取。”
“第二，”张舒铭看着王国栋，“就是商业贷款。以厂子改制后的法人实体，加上这二十五亩地的使用权（尽管当时被低估，但权证是齐全的）作为抵押，再附上咱们这份详细可行的转型方案和建国师傅的技术论证，去银行谈贷款，是有服力的。我认识一两个在金融系统工作的朋友，可以帮忙牵线，问问各家银行的贷款政策。当然，这可能是我下一步需要去跑动的事情。”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路径。“第三，”他语气更加诚恳，“如果前两条路走起来需要时间，或者额度不够，我个饶积蓄，可以作为启动资金的一部分先投进来，或者作为过桥资金，确保咱们的设备改造和试生产不耽误。王叔，这事关厂子生死和几百个家庭，咱们必须拧成一股绳，但也得讲究方法，不能蛮干。”
王国栋听着张舒铭一条条清晰的分析和打算，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振奋。他原本只是有一腔热血和模糊的想法，被张舒铭这么一梳理，顿时觉得前路清晰了许多，困难虽然依旧存在，但已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高山。“舒铭，你……你想得太周到了！”王国栋激动地，“不瞒你，我之前光想着技术咋搞，产品咋弄，对这些跑资金、跑政策的事，真是一窍不通，也拉不下这张老脸。你能想到这些路子，还能亲自去跑，我……我这心里一下子就有底了！”
“王叔，咱们这是分工合作。”张舒铭微笑道，“您和建国师傅负责攻坚技术，确保咱们的产品有竞争力，这是根本。我去负责打通外围的资源和政策，解决‘弹药’问题。至于您担心的，那些当年搞鬼的人会不会使绊子……”他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只要咱们的转型合法合规，真正创造出效益，解决了就业，这就是最大的‘护身符’。当然，暗箭不得不防，但咱们不能因为怕暗箭就不走路了。关键是，咱们自己每一步都要走得正，走得扎实，让他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土地性质、环保、消防这些，咱们提前就按最高标准去准备，该补的手续补，该做的环评做，让他们无话可。”
王国栋重重地点头，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又燃起了新的斗志：“对！舒铭，你得对！咱们光明正大搞生产，搞技术升级，怕他个鸟！设备清单和技术要求，我这两就和建国再细化一下，弄个正式的方案出来。资金的事，就多拜托你了！需要厂里出什么证明，需要我老王去明情况，我随叫随到！”
“好！王叔，那咱们就分头行动。”张舒铭举起酒杯，“这杯酒，预祝咱们的‘沙河农机厂复兴计划’，能闯过难关，真正干出个样子来！”
“干！”王国栋豪气地碰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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