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来掀开那块沉重的伤疤,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开始一项项给张舒铭算那本浸透了工人血泪的烂账:
“先这地!”他伸手指着窗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墙壁,直视那片承载了无数人青春与汗水的厂区,“厂区加上家属院,整整二十五亩地!寸土寸金的好地方!就在现在县里规划的新城核心区边缘!可当初评估的时候,上面派来的人,是白副县长(白焕生)亲自牵头的工作组!他们是怎么算的?”王国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他们愣是给按了个‘区位偏僻’、‘基础设施严重匮乏’、‘土地开发利用价值低’的帽子!一亩地,作价不到十万块!十万块啊!可同期,就一墙之隔,旁边村集体的预留地,私下里的流转价都到十五万了!这五万一亩的差价,二十五亩地,就是一百二十五万!这笔钱,到哪里去了?啊?!”老人捶打着桌面,杯中的酒液都溅了出来。
“再设备!”他掰着第二根手指,眼圈已经开始发红,“厂里那六十八台机床,是老零,可那是咱们这些老伙计几十年的心血啊!保养得跟新的一样!特别是那十二台核心设备,八五年引进的苏联老床子,精度到现在都不输给新买的国产货!结果呢?”他冷笑一声,充满了嘲讽与悲凉,“评估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技术严重落后’、‘接近报废状态’、‘维修成本极高,无再利用价值’!价值被活生生压到了原始购入价的三成都不到!光是这一块,咱们厂又被硬生生砍掉了多少价值?那些评估的人,是眼睛瞎了,还是心黑了?!”
“最可气、最让人心寒的是库存和应收账款!”王国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这位硬朗了一辈子的老工人,此刻眼中闪烁着泪光,“库房里那些优质的钢材、半成品,是他们按废铁价算!外面那些单位欠咱们的货款,有些明明才刚刚逾期,有很大希望能要回来,他们一句‘账龄过长,回收可能性极低’,就直接全额计提了坏账!这一进一出,左减右扣,一番‘神操作’下来,好好一个曾经年产值几百万的厂子,账面上的净资产被他们硬生生地压到了一百四十八万!可但凡是长眼睛、有良心的人都知道,光那二十五亩地,按当时的市场价,就不止这个数!他们这是把国家的资产当肥肉,把咱们工人几十年的血汗当成擦脚布啊!”老人到激动处,猛地灌了一口酒,剧烈地咳嗽起来,王笑莉连忙从厨房出来,轻轻拍着父亲的后背,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张舒铭默默听着,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虽然之前也有所猜测,但听王国栋如此具体、如此沉痛地揭露这些触目惊心的细节,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赤裸裸的掠夺和系统性的腐败。这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而主导这一切的,竟是如今已高升副市长的白焕生!
“王叔,按您这么,厂子的实际价值远不止账面上这些。那后来‘改制’成总估值两百六十万,每股两块,这个数又是怎么定下来的?”张舒铭强压怒火,继续追问。
“哼!”王国栋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满是鄙夷,“两百六十万?每股两块?那就是个遮羞布!是白焕生他们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平衡各方吃相,硬凑出来的‘吉利数’!定低了,怕上面查起来不通,毕竟账面净资产还有一百四十八万摆在那里;定高了,又怕没人愿意入股,戏演不下去。最后就弄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数字。每股两块,总共一百三十万股。让职工按工龄分一点所谓的‘补偿股’,想留下来的,还得再自己掏真金白银买‘出资股’!美其名曰‘职工持股,当家作主’,穿了,就是让咱们工人自己掏钱,把他们故意低估的资产价值再买回来一部分!而且还得承担未来所有的经营风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不是巧取豪夺是什么?!”老饶质问,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到这里,王国栋看向张舒铭,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感激和深深的后怕:“舒铭啊!现在想起来,我后背都冒冷汗!当时厂里是什么光景?人心惶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等米下锅、等钱救命的不是一家两家!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当时几乎是砸锅卖铁,拿出那三十多万,真金白银地收购了十三万股急等钱救命的伙计们的出资股,后来又代那一百多个刚进厂、实在拿不出钱的年轻娃买了最低限额的股,把他们的心给稳住了,咱们厂里当时人心就真的彻底散了,就完了!你那笔钱,是救命钱,是定心丸啊!现在想想,你占了差不多百分之十三的股,成了董事会里话有分量的人,这简直是老爷看不过眼,给厂子留下的一线生机!要是让那些早就等在旁边、心思不正的人用更低的价格把这些股份都收走了,那后果……我都不敢想!厂子怕是早就被拆零碎,地皮都不知道倒了几手了!”
喜欢官途青云之风起西河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官途青云之风起西河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