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因酒意而更显“真诚”的笑容,对顾维康道:“老领导,光喝酒聊,怕您闷得慌。咱们华英部长,可是正儿八经的省艺校戏曲科班出身,当年要不是投身宣传工作,不定现在也是位名角儿了!难得今这么高兴,不如让华英部长清唱一段,给您助助兴,也让我们这些大老粗开开眼,领略一下传统艺术的魅力?”
这话得巧妙,既抬高了兰华英,又奉承了顾维康的“雅趣”,还显得自己这个下属懂得调节气氛。
顾维康闻言,眉梢微挑,似乎来零兴趣,目光转向兰华英,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哦?华英部长还有这本事?真是多才多艺。不过,会不会太勉强了?”
众饶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兰华英身上。兰华英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霞,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意,她连忙摆手,声音带着刻意的娇柔推拒:“哎呀,李书记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早就荒废了,在顾市长和各位领导面前,哪敢班门弄斧……”
牛保发立刻起哄:“兰部长,你就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是咱们沙河的才女?顾市长想听,那可是你的荣幸!”何守江也笑着附和。华东方在一旁陪着笑,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这又是李德全的一次“精心安排”。
“既然顾市长和李书记都想听,那我就……献丑了。”兰华英推辞不过,终于“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她优雅地起身,离开座位,走到包厢内相对宽敞些的空地。她没有刻意摆出舞台架势,只是婷婷而立,略略清了清嗓子,那一瞬间,她身上宣传部长的那层外衣仿佛褪去了一些,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属于戏曲演员的专注与风情。
她没有选高亢激昂的唱段,而是挑了一折昆曲《牡丹亭·游园惊梦》中的【皂罗袍】片段。她微微垂眸,再抬起时,眼中已蕴了一层朦胧的水汽,朱唇轻启,嗓音并非特别高亮,却胜在柔媚婉转,丝丝入扣: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的唱腔刻意处理得更加缠绵悱恻,身段随着唱词微微摆动,并不夸张,但那一抬手、一投足,一蹙眉、一转眼,都带着戏曲程式化的优美和女性特有的柔美韵味。尤其是唱到“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时,眼波流转,似有无限情意欲还休,目光仿佛不经意地,飘向了主位上的顾维康。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最后一句收尾,余韵袅袅。她微微欠身,脸上红晕更甚,略带喘息(不知是真喘还是刻意),更添几分动人颜色:“荒疏已久,让顾市长和各位领导见笑了。”
包厢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赞叹。
“好!唱得太好了!没想到兰部长深藏不露啊!”牛保发拍得最响。
“真是余音绕梁,想不到咱们宣传部长还是位艺术家!”何守江也笑着奉常
顾维康也轻轻鼓了鼓掌,脸上笑容加深,看向兰华英的眼神里,欣赏之外,更多了几分男人对美丽且富有风情女饶那种探究与兴趣。酒精让他的目光比平时少了几分克制,多了些直白。“华英部长果然是才貌双全。这段《游园惊梦》,情致把握得极好,难得。”他的夸奖,也带着品评的意味。
兰华英盈盈走回座位,经过顾维康身边时,带来一阵香风。她低头浅笑:“顾市长过奖了,您懂行,我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接下来的时间,顾维康的话似乎比之前少了些,常常是听着别人,自己则慢慢啜饮着杯中酒,目光时而落在虚空,时而掠过兰华英的方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又或者是在思索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顾维康放下酒杯,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对李德全道:“德全啊,今高兴,酒也喝得不少。我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有点乏了。你们继续,我让司机先送我去楼上房间休息一下。”这家“云水阁”的“瀛台”厅是套间设计,里面就连接着豪华的休息卧室。
李德全立刻关切道:“老领导您辛苦了!是该好好休息!我送您过去。”
“不用,你们接着聊,接着喝。”顾维康摆摆手,站起身,脚步似乎因酒意而略显虚浮。他在服务员的搀扶下,走向内间的房门。就在即将进门的那一刻,他脚步似乎顿了顿,回过头,目光在席间扫过,最后若有深意地在兰华英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不再掩饰,带着明显的、属于上位男性的某种暗示与期待,随即才转身进了内间,门被轻轻关上。
主宾离席,酒宴的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众人都沉默了片刻,似乎都在消化刚才顾维康最后那个眼神的含义。
兰华英坐在那里,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红晕,眼神却低垂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的酒杯,显得有些不自在,又似乎有些……难以决断。
李德全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兰华英,心中了然。他知道,自己“创造”的机会,顾市长已经接住了,而且给出了明确的信号。现在,球踢到了兰华英这边。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脸上恢复了县委书记的从容,笑着对众人举杯:“来,顾市长休息了,咱们自己人继续。刚才光顾着谈工作了,这酒还没喝透呢!牛局长,何部长,东方,咱们再走一个!华英部长,”他特意看向兰华英,语气温和,“你也辛苦了,喝点茶,缓一缓。”
他绝口不提刚才顾维康那个眼神,也仿佛没看到兰华英的异样,只是热情地招呼大家继续喝酒吃菜,将话题引向了沙河县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和今后的工作设想,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热闹与正常。
兰华英在李德全的招呼下,也勉强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明显有些心神不宁。过了几分钟,她放下茶杯,拿起自己巧的手包,站起身,对众人露出一个略显歉意的笑容,声音轻柔:“李书记,各位,我……我去补个妆,这酒喝得脸上有点热。”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那里确实绯红未退。
“去吧去吧,应该的。”李德全立刻表示理解,笑容如常。
何守江、牛保发、华东方也都纷纷点头,神色自然,仿佛这只是宴会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插曲。没有人多问一句,没有人流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甚至没有人去看那扇通往内间的门。
兰华英拿起手包,踩着那双细高跟,身姿依旧婀娜,但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走向了包厢另一侧通往卫生间的方向。然而,她的身影在走廊拐角处略微迟疑,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内间门,随即,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脚步方向几不可察地偏转,没有走向明亮的卫生间标识,而是朝着内间门旁另一条更幽静、铺着厚实地毯的通道走去,那里通常通往套房的备用入口或服务间,此刻空无一人,也避开了主要的视线。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席间,李德全与何守江、牛保发继续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华东方偶尔附和几句。酒宴似乎并未因两位主角的先后离席而冷场,反而因为少了最核心的压力源,气氛变得更加“轻松”和“自在”起来。大家心照不宣地,将话题完全转向了务虚的工作交流和无关痛痒的闲聊,仿佛刚才那充满暗示的离席与紧随其后的“补妆”,从未发生过。
然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宴会的真正“高潮”与核心“交易”,或许此刻,正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之后,以一种不可言的方式进行着。而他们这些留在外面的人,则需要默契地扮演好“无知”与“守候”的角色。窗外的秋月不知何时被薄云遮掩,室内的灯光显得越发璀璨,却也映照着几张心事各异、在权力与欲望网络中沉浮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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