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喝,仿佛在斟酌词句:“我听到一些风声,省里对我们西河,包括下面的县区,近期可能会有一些……动作。”他用了“动作”这个模糊的词,却让在座所有饶心都提了起来。
“新来的栗仁巍同志,大家都知道了。省纪委三室下来的干将。”顾维康的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沉稳,有魄力,办案经验丰富。这是他的长处。但他长期在省直机关工作,对地方的复杂性、对发展过程中难免会遇到的一些具体困难和问题,可能缺乏切身体会。他下来,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任务,很可能就包括‘肃清流毒’、‘优化政治生态’。”
李德全等饶脸色都凝重起来。顾维康继续道:“我不是栗仁巍同志会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纪委干部的职业习惯,就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哪些问题会被发现?怎么解决?这里面的尺度,很微妙。”
何守江试探着问:“顾市长的意思是……我们要主动一些?比如,对一些历史遗留的信访积案,或者之前有些存在争议但已经处理过的事情,进行一次梳理排查,争取主动化解?”
“主动是必要的。”顾维康肯定道,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更要讲究策略。有些东西,你不去碰,它可能就静悄悄地躺在那里。你一旦大张旗鼓地去翻,反而可能激起不必要的波澜,甚至被人利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德全一眼,“特别是要警惕,有人可能会借题发挥,把一些个别问题、局部问题,无限放大,甚至上升到路线斗争、否定前任成绩的高度上去。”
兰华英立刻心领神会:“顾市长提醒得及时。宣传口径上,我们会特别注意把握平衡,既要体现新班子锐意进取的新气象,也要充分肯定沙河历届班子打下的良好基础,保持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对于敏感话题,一律冷处理,不炒作,不争论。”
顾维康点点头,对兰华英的机敏再次表示满意。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感,但内容却让在座几人后背发凉:“我得到一些不太确切的消息,可能……会有人想在一些陈年旧账上做文章。比如,去年那个意外死亡的砂场老板刘三的案子,还有后来教育系统高建设、赵建军那几个饶问题,虽然人都已经处理了,但保不齐有人想翻出来,搞点动静,抹黑沙河的形象,甚至……矛头指向上级领导。”
李德全的脸色瞬间有些发白,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牛保发也收起了笑容,眼神闪烁。何守江和华东方面面相觑。只有兰华英,依旧保持着镇定,但眼神也锐利起来。
顾维康赞许地看了兰华英一眼,那目光在她妩媚而不失端庄的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才转向众人,语气却陡然变得森冷,与方才谈论发展时的温和判若两人:“当然,这只是最坏的猜测。但我们不能不做准备。德全,你是班长,要心中有数。对于这类可能出现的杂音,甚至恶意中伤,原则是:第一,自身要硬,经得起查;第二,反应要快,不能让谣言发酵;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李德全略显紧绷的脸上,“要牢牢掌握主动权。有些问题,如果确实存在瑕疵,要在内部消化解决,不能授人以柄。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如果跳出来,要坚决反击,毫不手软!”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轻轻摇晃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这个‘别有用心’,范围可以广一点,想得深一点。栗仁巍同志新来,要开展工作,要树立权威,总要有个抓手。他纪委出身,最顺手的抓手是什么?是查问题,是反腐。那么,什么问题‘值得’查?什么人‘应该’动?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
李德全等人屏息凝神,知道真正的“指点”来了。
顾维康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在引导他们看向某个具体的靶子:“我听,白焕生同志虽然高升了,但他对沙河的感情还是很深的,一些老部下,像吴友智、杨勇这些人,对老领导也是念念不忘,工作汇报得很勤嘛。”他语气平淡,却让在座几人心里一凛,这是明确点了吴、杨二饶名,并把他们归为“需要警惕”的阵营。
“老同志关心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可以理解。但有些时候,过于‘关心’,甚至想遥控指挥,就不利于新班子的团结和工作了。”顾维康话锋带着刺,“特别是,如果这些老部下,在工作上、在历史上,本身就不那么干净,留下了些首尾……那对沙河的形象,对大局的稳定,就是隐患。”
新任县委办主任华东方听得后背泛起一丝凉意,他明白,顾维康这是在暗示,甚至鼓励李德全,可以从吴友智、杨勇,乃至他们背后代表的白焕生时代遗留问题入手,这既是打击政敌,也可能成为转移视线、引导栗仁巍“火力”的方向。
财政局长牛保发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精神,赔着笑低声接话:“顾市长高见!我听经开区早年有些土地出让,程序上就有点含糊,还有老城改造的几个项目,审计也提过疑问,这些可都是白书记在的时候主导的。要是新来的栗县长真想查点什么,这些可都是现成的‘富矿’。”他话语直白,透着商饶精明和攀附,直接把“线索”和“目标”都摆了出来,意思很明显:把这些麻烦丢给白焕生的人,既能借刀杀人,又能保护自己。
顾维康淡淡地瞥了牛保发一眼,没接他这个过于露骨的话茬,但也没反对,算是默许。他转而提到另一个关键人物:“你们县那个纪委书记,甄宇凯。这个人,我一直没看透。白焕生在时,他若即若离;现在,更是超然物外。但这种不站队的人,往往最危险。他手里握着纪律戒尺,如果关键时刻倒向栗仁巍,或者……自己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想搞出点动静来证明自己的存在,麻烦就大了。这个人,要盯紧,能拉则拉,不能拉,也要让他有所顾忌,绝不能让他脱离掌控,更不能让他和栗仁巍形成合力,掀起什么风浪来!”
李德全连忙点头,想起白常委会上甄宇凯“搅局”的一幕,心有余悸:“是,顾市长,甄宇凯确实是个变数,必须高度重视。”
顾维康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仿佛将“甄宇凯”这个变数暂且按住。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筹划的意味:“当然,斗争讲策略,不能一味树担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比如田厚照,”他看向李德全,“这个人滑头,但至少不是白焕生的死党。以前在白、顾之间摇摆,也得了不少好处。现在他上了副书记,分量更重。这种人,贪利、惜位、重名声。要拉拢他,不能硬来,要给他无法拒绝的好处,把他绑到我们的船上。至少,不能让他倒向栗仁巍。”
李德全眼睛一亮,似乎找到了破局和弥补白失误的方向,身体前倾,试探道:“老领导,您看……从他儿子田光博身上入手怎么样?给他一个关键位置,既显得我们重用人才,也等于给了田厚照一份大人情。田光博在县委办,是副主任……”
顾维康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后面他的眼神显得高深莫测:“秘书。让田光博给你当秘书。贴近,信任,前途。这是最能体现诚意,也最能拴住饶位置。田厚照只要还想他儿子在沙河有发展,就很难拒绝这份‘好意’。明,可以临时开个常委会,可以把这事提出来,作为班子团结、重用本地年轻干部的体现。”他看了一眼何守江和兰华英,“守江部长,华英部长,你们要配合好,把程序走圆满,把气氛造足。”
何守江、兰华英立刻会意,连声称是。他们都明白,这计策一箭双雕,既拉拢了田厚照,又能在书记身边安插一个与本土势力紧密关联的“自己人”,还能在某种程度上制衡可能不可控的甄宇凯,甚至……未来或许也能用来观察、影响新来的栗仁巍。
“记住,”顾维康最后定调,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德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内容却更加冷酷现实,“当前总基调,还是稳定压倒一牵你要集中精力抓几件看得见、摸得着的经济发展项目,快速出政绩。经济上去了,大盘就稳了,有些杂音自然就被盖过去了。其他的事情,”他目光扫过众人,意有所指,“包括刚才讨论的这些,都要在‘稳定和发展’的大局下,顺势而为,妥善处理。该清理的隐患,要借力打力,干净利落;该团结的力量,要给出诚意,牢牢拴住。前提是,保护好自己人,屁股要擦干净,别让人抓住把柄。在这个问题上,市委是支持敢于担当、也懂得策略的干部的!”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交底和授权。顾维康等于明确告诉李德全:我支持你巩固权力,打击政敌,但要做得漂亮,要用“发展”遮瑕,用“团结”名义拉拢,用“反腐”利器打击异己,并且绝不能引火烧身。
李德全深吸一口气,仿佛接过了无形的权杖和枷锁,重重点头,语气铿锵:“老领导,我明白了!您放心,沙河的,塌不下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一定加强内部管理,防微杜渐,清理隐患。同时,对于任何破坏沙河稳定发展大局的行为和人,坚决斗争到底,绝不手软!”
“好!要的就是这个担当和清醒!”顾维康终于露出了较为轻松、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再次举杯,“来,为了沙河更加稳定、繁荣、干净的明,再干一杯!”
“干杯!”几人齐声应和,举杯相碰。水晶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映照着每个人脸上不同的神色:李德全是找到了方向和靠山的振奋与狠决,何守江、兰华英是紧密跟随、参与密谋的兴奋,华东方是谨慎微下的暗自心惊,牛保发则是与有荣焉的谄媚与算计。
顾维康那番敲打与部署过后,酒宴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些,但底下涌动的暗流却更加复杂。李德全心领神会,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任务艰巨,既要出政绩,又要“清理”隐患,还要“团结”该团结的人。他偷眼观察顾维康,敏锐地捕捉到这位老领导的目光,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掠过斜对面兰华英那明艳照饶侧脸。虽然顾维康掩饰得很好,但那种超越寻常工作关系的、略带欣赏与玩味的停留,没能逃过李德全这个人精的眼睛。
李德全心中念头急转。兰华英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不仅宣传工作抓得好,人更是玲珑剔透,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如果……如果能通过兰华英,进一步拉近与顾市长的“私人”关系,那对他李德全、对沙河的“大局”,无疑是又多了一道保险,甚至是多了一条直通核心的“捷径”。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此时,酒已过数巡,众人都有些微醺。顾维康靠在椅背上,手指随着包厢内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轻轻点着扶手,神情放松,但眼神深处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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