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沙河县全县领导干部大会在县委礼堂召开。张舒铭这种级别的普通工作人员，自然不在参会名单之列，甚至连会议通知都未曾收到。会议正式公布了市里的任命决定：李德全任沙河县委书记，不再担任县长职务；栗仁巍任沙河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县长候选人；田厚照任县委副书记，不再担任常务副县长；吴友智任县委常委，提名为常务副县长候选人（这一安排，超出了许多饶预期，显然是某种平衡或妥协的结果）。沙河县新的政治格局，算是初步落定。
干部大会结束后，新班子紧接着在县委常委会议室召开邻一次常委会。气氛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
李德全作为新任书记，主持了会议。他先是笑容满面地肯定了前一阶段的工作，对新任县长栗仁巍和其他班子成员表示了欢迎，然后话锋一转，谈到了县委、政府两办的人员配备问题。
“仁巍县长新来乍到，政府那边的工作千头万绪，需要一个得力的人手协助。”李德全语气显得十分诚恳，甚至带着点“老大哥”的体贴，目光转向身旁的栗仁巍，“我呢，这次从政府过来，除了华东方同志调到县委办担任主任，加强县委这边的力量外，其他骨干，我尽量一个不带，不能因为我挪了窝，就把政府给掏空喽！政府强，咱们沙河县才能强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为你考虑周全”的表情，继续道：“这样，我都替你想好了。我之前在政府那边，临时用过一个秘书，叫张舒铭的年轻人，能力很不错，踏实肯干，对政府工作也熟悉。仁巍县长，你就让他继续在政府办，给你当秘书，上手快，我也放心。这就算是我从政府过来，给你带的一份‘见面礼’！”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处处为栗仁巍着想，实则包藏祸心。他明知张舒铭刚因为不明原因被自己厌弃，此刻却当作“人才”推荐给栗仁巍，分明是一箭双雕：既把张舒铭这个“烫手山芋”塞到栗仁巍身边进行恶心，又当着全体常委的面，坐实了自己“高风亮节”、“支持政府工作”的形象，更重要的事，你用他就会得罪顾副市长，不用他就等于和我撕破脸。
栗仁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立即接话。他初来乍到，对张舒铭其人及其背后的纠葛一无所知，但李德全这番“热情”安排，其中的意味，他岂能嗅不出来？
李德全完，不等栗仁巍回应，又转向组织部长何守江：“守江部长，县委办这边，华主任过来了，但我还缺个贴身秘书。华主任，”他看向华东方，“你看县委办这边，有没有合适的年轻同志推荐？”
华东方立刻心领神会，这是书记在给自己递话头，连忙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带着精心修饰过的推崇：“李书记，您这一提，我倒觉得县委办综合科的田光博同志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伙子年轻，有朝气，文字功底扎实，办事也稳妥周到，在办公室锻炼这几年，大家有目共睹。”他略作停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田厚照，声音提高半度，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座常委耳中，“尤其难得的是，家风严谨，家教好，素质高，到底是厚照书记一手培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他刻意点出田光博的身份，将其与田厚照捆绑，用意赤裸裸地摊在桌面上——这不是简单的用人，而是政治拉拢的信号弹。
李德全做恍然大悟状，双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拍，脸上绽开热情洋溢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田厚照：“哦？原来是厚照书记的公子？哎呀，真是虎父无犬子，将门出虎子啊！厚照书记，你看……这事儿？”他将球轻巧地、却又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抛给了田厚照。
刹那间，会议室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齐刷刷聚焦在田厚照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茶杯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李德全此举，是阳谋，就是要逼田厚照在众人面前表态，用儿子这根线，把他牢牢拴在自己的战车上。
田厚照仿佛未觉这骤然凝聚的压力，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舒缓，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温和中带着距离感的笑容。他沉吟了足有七八秒，这短暂的沉默在紧绷的空气中被无限拉长，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李书记、华主任过奖了，实在是愧不敢当。光博那孩子，还年轻，经验不足，需要学习和磨练的地方还很多，当不得如此重任。”
他话锋在此微妙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而且，正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我个人认为，反而更不适合担任书记您的秘书。瓜田李下，人言可畏啊。安排在自己父亲手下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闲话，对书记您的清誉、对县委班子的形象，都可能产生负面影响。为了避嫌，也为了孩子能真正在基层扎实成长，我看，还是调离县委办，去基层锻炼一下比较好。是块材料，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嘛。”
田厚照这番话，堪称官场拒绝艺术的典范。表面谦逊低调，理由冠冕堂皇，完全站在维护领导和组织形象的制高点上，让人抓不住任何错处。但实质上，却是委婉而坚定地回绝了李德全的捆绑，清晰传递出“暂不站队，保持独立”的信号。
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李德全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嘴角虽还勉强维持着上翘的弧度，但眼神已然冰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厚照书记是不是太过谨慎了？”组织部长何守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倾向性，“举贤不避亲嘛！现在强调的是干部年轻化、专业化，光博同志符合条件，能力也够，不能因为他是您儿子就压着不用，这反而是对人才的不负责任，也显得我们领导班子思想不够解放嘛！”他旗帜鲜明地支持李德全，试图施加压力。
“何部长这话的在理，但厚照书记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宣传部长兰华英立刻接口，声音柔和却立场坚定，“毕竟秘书岗位特殊，离领导太近，该避的嫌还是要避。不过，光博同志这样优秀的年轻干部，确实应该给更重要的担子。”她巧妙地将话题从“是否当秘书”引向了“如何重用”，依然是李德全的应声虫。
“重要担子？有多重要？”一个略带沙哑和嘲讽的声音响起，是常务副县长吴友智。他斜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仿佛在看桌上的文件，语气不咸不淡，“县委办综合科锻炼人，政府办那边更是任务繁重。要我，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厚照书记让儿子在基层多待待，是稳重，是爱护，有什么不好？非要急着往领导身边塞？动机值得商榷啊。”他毫不掩饰对李德全意图的质疑和对田厚照选择的理解，立场鲜明对立。
政法委书记杨勇干咳一声，慢悠悠地：“秘书的人选，关键是政治可靠、业务过硬，其他都是次要的。不过厚照书记主动避嫌，姿态很高，值得我们学习。但具体用不用，怎么用，还是应该主要听李书记和组织部的意见。”他看似中立，实则把皮球又踢回给李德全，隐含的意思是：你非要用人儿子，就得承担可能的风险和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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