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酒禁锢在琥珀里。
脊背弯成一道僵硬的弧,紧贴囊泡内壁,胶质层层叠压,胸腔被挤得往里塌陷。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肋骨在磨刀石上拖行,顺着喉管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颈侧的鳃裂覆着半透明黏膜,早不再抽搐了,只随着身子微弱起伏缓慢开合,滤着树脂中稀薄到近乎虚无的氧气。
手臂外侧,几缕银灰色细须贴着鳞片蜷着,如同休眠的虫,随着体内自愈的节奏轻颤。
这具躯壳早已没了半分人类该有的模样。
基因被恶意篡改,骨骼轮廓被强行重塑,身体彻底游离于已知的生命图谱之外,连投下的影子,都不再属于大地上的任何生灵。
林三酒知道身体出现异常,但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更不清楚这团正缓缓下沉的琥珀囊泡,会载着他漂向何方?
刚才那一跃太急了,看着是从一处精心编织的陷阱里挣脱,转眼又跌进了另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局势正朝着愈发不可收拾的方向坠去。
现在,唯有等……
一个破绽!一线转机!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湿滑的摩挲声。
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正顺着琥珀外壁一点点挤进来。
林三酒眼皮都没抬,耳廓却微微动了动。
果然,琥珀壁的阴影里有了动静,一块凸起缓缓隆起,细密的裂缝顺着凸起边缘蔓延开来,咸腥的湿冷气息渗了进来,混着树脂独有的清冽冷香,在密闭的空间里悄然弥散。
一只深灰色肢体探入,表皮光滑如蛋壳,无纹无路。前端分叉,形似两根过分柔软的手指,夹着一只边缘残缺的陶碗——粗粝、古老,像是从史前坟冢里扒出来的祭器!
林三酒没睁眼,只用左眼银雾残存的一丝灵视扫过那碗。
灰绿色浆液晃了晃,浮着油光,底下翻滚着细碎白物。
他认出,这是人指甲,未溶尽的角质碎片。
顺着肢体向上,顶端一个光滑的蛋壳脑袋,唯两片对称凹陷,滚动着黑色旋涡,正对着他,无声打量。
“送饭的?”林三酒心中冷笑,嘴角却不动。
触须伸来,将碗递至唇边。
意思很明显。
——吃下去!
林三酒张嘴,下颌扩张至非人角度,细密利齿泛着森然的冷光。他低头作吞咽状,垂落的发丝遮住脸颊。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蛋壳脑袋上的两个漩为—就在血珠滑过唇角时,旋涡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
“咦?它……迟疑了?”
心脏“咚”地一下,鳃裂骤然收缩。
刚才看见的绝不是错觉。
这东西,有反应。
于是,林三酒剧烈咳嗽起来。
肩部银灰细须绽开,身体在琥珀中震颤,仿佛被食物呛住。几滴浆液洒出,落在脖颈黏膜上,灼起红点。
深潜者的肢体依旧静止,碗赌很稳,唯有黑色旋涡急速旋转,它应该是在计算着什么。
林三酒右手悄然移至唇边,断裂的指甲蘸上口腔渗出的血珠。
又咳了几声后,突然偏头,脖颈扭曲成诡异弧度。
下一瞬,整碗浆液泼出!
陶碗砸在琥珀壁上,碎裂声清脆刺耳。
碗里的“食物”沿着琥珀流淌,指甲碎屑嵌入树脂缝隙。
蛋壳脑袋的深灰色肢体陡然僵直,分叉前端微缩,欲退又止,悬于半空,黑色旋涡转动慢了半拍。
“——机会!”
林三酒右手暴起,变异细须绷若钢弦。
断甲蘸着血与树脂碎屑,在那光滑如蛋壳的表皮上疾速划过。
三道短横,一点圆,一道斜线……
动作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几乎无迹可寻。
收手后,手臂鳞片上的细须软垂,身躯重新伏低,仿佛耗尽所有力气,唯有背脊绷得更紧,随时准备迎接它的暴怒。
深潜者的触须彻底静止,不动如死物。
碗片黏在墙上,浆液缓缓滑落。
整个囚室只剩树脂凝固的细微声响。
蛋壳脑袋的黑色旋涡的波动越来越乱,继而,那刻痕之处开始发烫。
白光浮现。
明、灭、明、灭。
频率加快,整条肢体开始颤抖,幅度很大。
蛋壳脑袋,两个旋涡翻涌起细碎光点。
琥珀囚室内陷入僵持。
林三酒屏息,鳃裂紧闭。
三息、
五息、
触须动了。
没有抽离,而是猛然绷直,卷住林三酒的腰,力道狂暴,几乎要碾断脊椎!
整个人被狠狠砸向顶部!
“咔嚓——!”
后脑重重磕上琥珀层,眼前炸开黑雾。
琥珀内壁龟裂,蛛网蔓延,一层薄如蝉翼的膜自裂缝浮现。
外面,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星河。
林三酒怔住。
“这是……?”
背脊微微松弛,身体卡在顶部,深潜者仍未松手。深灰色表皮贴着他腰腹,原本冰冷的触感,竟透出一丝暖意。
力道变了!
不再是暴力压制,倒像是在支撑,把他按在上面。
林三酒侧目望去,黑色旋涡中的光点渐渐沉淀,频率放缓。深潜者触须轻抖,将他缓缓放下些许,触手没有松开。它后退半步,最后扫了一眼头顶星空,确认般地在林三酒脸上停顿一瞬,缓缓缩回琥珀外壁。
裂缝合拢,光灭。
唯头顶裂口尚存,透进外间星光。
林三酒不敢动,仰头望着那片星海。
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指甲碎屑的粗糙,细须蹭着琥珀壁,轻轻颤动。左手攥拳抵在胸口,不知道方才的举动是否成功,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家伙退走时,刻意避开了他手背上的符号,没有抹去。
它留下了那个记号。
树脂仍在下沉,但身子已不在最底层。
林三酒卡在顶部裂缝,弓着背,像一枚被钉在花板的畸形标本。
眨了眨眼,左眼银雾熄灭,右眼睁至极限,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星空。
星星转得很慢,一圈需数时。
他数到第三颗,记下位置。
只要有参照物,就不会迷失方向。
舔了舔干裂的唇,尝到血与树脂混合后的苦涩。那碗东西,他一口没敢碰,现在都这德行了!再喝一口那奇怪的东西,指不定又会变成啥样。
现在,胃中空荡如渊,但饥饿并非无法忍受。抬起右手,看着断指上的碎屑,慢慢用拇指抹平,在掌心留下一道灰痕。
重新望向星空。
确认位置后,昴宿星团第七亮星,昴宿增十六,闪烁了一下,似有回应。
忽然间,他感觉这琥珀囚室不再那么窒息。
树脂仍压迫胸腔,呼吸依旧艰难,但已不是一片黑暗,至少他能看见光。深潜者留下的勒痕印在肘外,一圈深灰,如旧护腕。
林三酒试着动了动肩,脊椎针扎般疼,但手臂能抬了。
肩膀长着的银灰细须蠕动,轻轻晃了晃。
左手缓缓抬起,遥对星河深处那颗名为昴宿增十六的星辰,三指直立如刃,拇指轻扣指,然后轻轻一划,结出古老而隐秘的印契。
刹那未满,星辉骤颤。
远在塞拉伊诺古城的哈利湖,水面翻涌如沸,沉眠于湖底一亿年的意志自幽邃中苏醒。
当林三酒的手掌垂落之际,昴宿增十六微微一烁,仿佛回应了一场跨越光年的低语。
寂静中,宇宙轻轻眨了下眼。
树脂继续下沉,囊泡倾斜,林三酒滑向一侧,肩膀撞上硬块,“轰——”闷响一声。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移动,死死盯着群星,直到一颗流星划过——短暂,迅疾,如笔尖轻蹭纸面。
同时,一滴树脂从裂缝边缘坠落,砸在他额上,顺着脸颊滑至鳃裂,被黏膜缓缓吸入。
远处传来轻微震动,四壁嗡鸣,头顶星图微晃。
林三酒盯住那层膜,发现边缘爬上来细丝,泛着与触须同色的深灰,正试图修补裂口。
再次抬起右手,凝视掌心灰痕。
然后,用左手食指蘸了耳后渗出的血,那血色比常人更深,隐带银灰,他在另一侧掌心缓缓写下三个字:
——「到货了」
然后握紧拳头,将字迹攥进皮肉。
银灰细须缠绕指节,如守护秘誓。
星河流转,猎户座腰带偏移半度。
林三酒盯着那细微位差,嘴角裂开,一直扯到耳根,露出细密利齿。
那模样像笑,又似肌肉失控的抽搐。
树脂仍在下沉,但他已不在原地。
他靠在破裂的顶部,半身嵌于裂缝,背脊弓着,上臂的细须垂落,右手自然低垂,左手紧贴心口。
双眼睁着,一眨不眨,黑色瞳孔映满整片星空。
星光,又闪了一次。
颈侧鳃裂缓缓张开,贪婪地吸进一缕带着星辉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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