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酒陷在一块蠕动的琥珀里,像被封进活体坟墓。
醒来时的第一件事,感受到死亡又进一步。
树脂如胶质铁幕,压塌胸腔。
每一次呼吸尝试,肋骨都发出碎裂的轻响。
黏稠的凝胶顺着气管滑入肺叶,带着松脂冷香,将氧气彻底驱逐。
他发不出声音,连喉结的震动都被禁锢。
颈侧的鳃裂本能抽搐,却只吸进更多树脂,浓稠、冰冷、缓慢侵蚀着生理的边界。
左眼深处,那团将熄的银雾微微一颤。
光闪过的刹那,他看清了四周。
四壁皆是琥珀,泛着浑浊、厚重、泛着陈旧的昏黄。
内壁嵌满人形残影,姿态扭曲,凝固在临终前意识活动最剧烈的一瞬,如同远古虫豸被钉在时间标本册郑
最近的那个“标本”,忽然动了。
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手指虚捏,仿佛握着红笔批卷。
嘴唇未动,话语却戳进林三酒的意识:“第三大题,解法错误,扣十五分。”
语调如冰层断裂,毫无情绪。
紧接着,旁边的长发女人猛然甩臂,十指在空中抓挠,嘴角撕裂至耳根:“我是神的画布……画布……画布……”
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
角落里,捂耳的女孩身体绷直,喉咙炸开尖叫:“他们吃了我的积木!全吃了——!”
三种声音混杂无数低语与呜咽,倒灌进他的颅腔。
林三酒咬穿口腔内壁不知名的组织器官。
犬齿刺破血肉,血腥味在舌根漫开。
痛觉如针,刺穿混乱的意识。
簇不可硬抗,清醒才是活路。
林三酒本能地切换基础技能——装死!
压缓心跳,收浅呼吸,将代谢降至最低。血流减缓,供氧锐减,灌入脑中的噪音被削去三成。
可那些低语仍钻透意识缝隙,如锈蚀的钩子牵扯他的神经。
林三酒清楚,必须需要更深的锚,才能稳固意识原点。
于是,他在记忆里挖坟,不背名字,重历现场,一帧帧光影划过。
西街口修车铺,王建国蹲在生锈摩托旁,手指沾满黑油:“兄弟,再宽限三,就三……”那张脸上的皱纹走向,指甲缝里的油垢厚度,哀求时嘴角不自然的抽搐……每一帧细节被他从记忆深渊拖出,摆在意识最前端。
菜市场三号摊,李秀英把烂菜叶扫到摊底,眼神躲闪:“明,明一定……”围裙上的污渍图案,指节冻疮的裂口,撒谎时脖颈肌肉的紧绷。
这些已经扔掉的画面强行复苏。
张记面馆“清除”前的最后一,张姐往他碗里多打了个蛋,笑得勉强:“下次,下次来免单。”那颗蛋煎得边缘焦黄,蛋白布满细密气孔,转身时肩膀垮塌的角度。
所有细节,分毫无差。
他不抵抗低语入侵,反而敞开记忆闸门,任三百七十二个债务饶脸、声、动作、气味汹涌而上。
用最琐碎、最具体、最顽固的人间烟火,对抗这些抽象而癫狂的神性残响。
每重现一个场景,脑海中的噪音就被挤占一寸。
借这间隙,他调动体内残存的灵熵。
左眼银雾已灭,仅余一丝波动。
林三酒驱使它沿着断成三截的脊椎向下爬行,每前进一寸都痛如刀割。
然后,再让银雾透过皮肉,渗入身下的琥珀。
反馈传来。
琥珀密度不均:有的软如凝脂,有的硬化结出晶体。
四壁更厚更密。
那些封存的人形,生命早已归零,只剩意识碎片在重复临终呓语。
这里不是牢房。
是陈列失败品的标本馆。
林三酒重新睁眼。
银雾熄灭,视觉残留却刻入脑海。
现在,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封在一个椭圆琥珀囊泡中央,长三米,宽两米,宛如虫豸沉于树脂核心。囊泡底部稍薄,下方堆叠着无数同类结构,如蜂巢延伸至黑暗。
他的囊泡,正在沉降。
极慢,慢到近乎静止。
但墙壁上的人形轮廓,正一寸寸向上滑移,相对运动的基础常识告诉他:下沉的是自己。
不晓得自己这是要去哪儿?
但必须得动起来。
林三酒活动手指。
右手无名指与中指的指甲已在祭坛崩断,指尖血肉模糊。他用这两根指头抵住身下琥珀壁,开始刮擦。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撞上一个鼓包,应该是封存时留下的气泡。
他将断甲楔入鼓包边缘,手腕发力,全身绷紧,向上撬动。
琥珀传出细微的咔哒声。
四壁低语骤然尖啸。
教师变调:“擅自修改答案,零分!”
画家狂笑加剧:“画布要自己裂开了!裂开!”
女童尖叫重叠:“我的积木!我的!”
声浪如锥,凿击太阳穴。
林三酒加速重历记忆,那些债务饶脸孔、动作、声音如潮水冲击意识防线,每一帧都带着真实世界的重量,砸向入侵的低语。
第三个画面闪过时,鼓包撬开。
核桃大的琥珀块脱落,掉在胸口。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泛黄,卷边,似被水浸后又晾干。
照片上有两人:穿白大褂的男人戴细框眼镜,表情温和而僵硬。
这张脸林三酒认得,赫尔墨斯·林。
他怀里抱着的女孩约七八岁,笑容如同模板刻印。
林三酒曾在改装巴士里看过那段五分钟的家庭录像:放风筝的女孩,眉眼间依稀有赫尔墨·零的影子。
这是赫尔墨·零的女儿。
林三酒抬手,用染血的指尖拂过相纸。
他翻转照片。
背面一行钢笔字,墨迹在纸面洇散,像一滴凝固的血:“实验体000:意识体上传云端失败,记忆保留率100%”指尖抚过那行字,胸口猛然一缩,仿佛有火在内脏里炸开。
“原来如此!”声音发不出来,只能在心底响起,“实验失败,系统里没有赫尔墨斯·林——没有他的数据,没有他的痕迹。所以,赫尔墨·零,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只能一遍遍回放那些家庭录像,靠画面里的真实存在来确认自己曾活过。”
海拉的沉默,
老K的最后一枪绝响,
赫尔墨·零主动删除残存意识。
全都押在了这一次。
只为炸开系统的一丝裂缝,换他残魂不灭,让他继续“存在”,去捞那遥不可及的“跳出点”。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断了根的浮影。
现在,真实的状况是呼吸一口氧气都成了奢望!
雨信标此刻感应到林三酒的情绪发生剧烈波动,立刻变得烫如烙铁,隔着衣物灼烧皮肤。
林三酒将照片死死按住。
这个赫尔墨·零手里牵着的不知名女孩,老K的女儿雅,还有雨。
全部在此刻交汇,像三根骨刺扎进心口。
一阵阵悸疼!
信标开始燃烧,灼痛翻倍,一种诡异的共鸣在胸腔升起。
照片中赫尔墨·零与他女儿的目光,似乎穿透琥珀与时间,正在看着他。
那女孩,笑容僵硬,眼神空荡!那种空洞不止是失焦,更像是被某种存在挖空的……
林三酒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照片一角,将它拖进贴身内袋,与黏腻发烫的信标贴在一起,用体温烘烤着潮湿的相纸边缘。
松开牙关,他对着琥珀中的黑暗,拼尽全力挤出一句话:“赫尔墨,你女儿和你一样,也没逃掉,是吧?”
四周琥珀墙封印的都是死亡,无人应答。
只有教师的批改声、画家的狂笑声、女童的尖叫声,以及其他混沌低语,从四壁涌来,将他的感知吞没。
林三酒缓缓闭上眼睛,手按在胸前内袋上,感受信标的余温与照片的硬度。
身体仍在下沉。
鱼鳃的抽搐平息了,利齿刺破的伤口开始结痂,脊椎断裂处传来蚂蚁啃噬般的痒意。
身体在以非饶速度自愈。
林三酒一动不动,静卧于琥珀中央,如等待解剖的标本。
也许下一次颠簸,就是被打开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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