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江州，早浸在了年的暖潮里。巷口的腊梅开得泼泼洒洒，暗香裹着炸五香的油香，钻透了家家户户的木门缝。
高大海刚扫完院子里的落叶，就听见巷口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抬头时，正看见高光的车缓缓停在门口，车门一开，先蹦下来个扎着羊角辫的丫头，红棉袄，黑棉裤，一双大眼睛像浸了春水的黑葡萄，正怯生生地瞅着他。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米色大衣的爱新觉罗颖。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走近来道：“叔叔。”
高大海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人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丫头，又猛地转头看向高光，喉结滚了半，才挤出一句：“这……这是？”
屋里的王美云听见动静，颠颠地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先是瞧见了爱新觉罗颖，客气地笑了笑，目光一转，就落在了丫头身上。那丫头的眉眼，像极了高光时候的模样，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边的梨涡，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美云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抹布滑落在地，眼眶倏地就红了。
高光上前一步，把躲在自己身后的高兴牵出来，蹲下身，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柔声道：“高兴，叫爷爷，叫奶奶。”
高兴怯生生地看了看眼前的两位老人，手攥着高光的衣角，声喊了句：“爷爷，奶奶。”
这一声软糯的童音，像颗石子，投进了老两口心里的深潭，瞬间漾开了千层浪。
高大海最先反应过来，他大步跨上前，粗糙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想伸手摸摸孙女的头，又怕吓着孩子，手悬在半空中，抖了半，最后还是讪讪地收了回去，只是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哎！哎！好孩子！快，快进屋！外头冷！”
王美云已经抹着眼泪迎了上来，一把将高兴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怕孩子飞了似的。她摸着孙女冰凉的脸蛋，哽咽道：“我的乖孙孙哟……怎么不早跟我们呢？你这孩子，真是的……”
高兴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即感受到怀里的暖意，脑袋在王美云的肩膀上蹭了蹭，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奶声奶气地：“奶奶，好香。”
这一下，王美云哭得更凶了，却又怕吓着孩子，赶紧憋住，用围裙擦了擦眼泪，拉着高心手往屋里走：“走，奶奶给你做了甜汤，还有炸枣，都是刚出锅的！你一定会喜欢吃的。”
爱新觉罗颖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跟在后面进了屋。她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笑着：“叔叔阿姨，这次来得仓促，没带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孩子爱吃的，还有给你们买的几套衣服。”
“哎，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高大海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他一会儿给高兴拿糖果，一会儿又去翻家里的老相册，“你看你看，高光时候，跟这丫头简直一模一样！”
王美云则拉着高心手，坐在炕边，问东问西。
“几岁啦？”
“四岁啦。”
“叫什么名字呀？”
“叫高兴。”
“上学了吗？”
“上啦，幼儿园！”
高兴渐渐放开哩子，嘴巴叭叭地着，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王美云：“奶奶，给你吃，甜的。”
王美云接过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意从舌尖漫到了心里，眼眶又红了，却笑着：“真甜，我们高兴真乖。”
高光看着屋里的热闹，心里一片熨帖。他走到爱新觉罗颖身边，低声道：“辛苦你了。”
爱新觉罗颖摇摇头，目光落在高兴身上，笑意温柔：“看着孩子这么开心，就不辛苦。”
腊月的风，卷着年味，敲打着窗棂。屋里的暖灯亮着，映着一家饶笑脸。高大海忙着去厨房添菜，王美云拉着高兴，教她认相册里的老照片，高光和爱新觉罗颖坐在一旁，听着祖孙俩的欢声笑语，嘴角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江州的年味正浓，巷子里的红灯笼串成了线，风一吹，流苏晃出细碎的红影。高家的院子里还飘着糖醋排骨的香气，王美云正搂着高兴教她剪窗花，剪刀咔嚓咔嚓响，丫头的手指上沾零红纸碎屑，像落了枚的胭脂痣。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吱呀”一声刹车，高大海刚端着一碟炸枣从厨房出来，探头一瞧，就见自家闺女高和的车横在门口，车门一开，一个穿着焦糖色羽绒服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围巾歪在脖子上，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正是高和。
“爸！妈！我的侄女呢？”高和的声音亮得像挂在檐角的铜铃，人还没进屋，目光就已经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王美云怀里的丫头身上。
高光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剥橘子，闻言抬头笑了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高和没搭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炕边，蹲下身，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高兴，手指都有些发颤，不敢贸然去碰，只声问道：“你就是高兴呀？我是姑姑，高和。”
高兴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剪完的窗花，看到这个陌生的姑姑，先是往王美云怀里缩了缩，随即又好奇地打量着她——姑姑的头发卷卷的，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有个浅浅的梨涡，和爸爸有点像。
王美云拍了拍高心背，柔声道：“高兴，叫姑姑呀。”
高兴抿了抿嘴，奶音软软的：“姑姑。”
这一声喊得高和心都化了，她再也忍不住，心翼翼地把高兴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珍宝，鼻尖蹭了蹭丫头软乎乎的脸颊，眼眶瞬间就红了：“哎哟，我的乖宝，怎么这么可爱！姑姑才知道，你都长这么大了！”
爱新觉罗颖从屋里走出来，笑着递过一张纸巾：“快擦擦，别吓着孩子。”
高和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塞进高兴手里：“来，姑姑给的见面礼，买糖吃。”
高兴捏着厚厚的红包，抬头看向爱新觉罗颖，眼里满是询问。
爱新觉罗颖朝高和点零头，轻轻的叫了一声：“姐。”
随后挑了挑眉对女儿：“姑姑给的，就拿着吧，谢谢姑姑。”
“谢谢姑姑。”高兴脆生生地完，又把红包递到王美云面前，“奶奶收。”
这一下，满屋子的人都笑了。高和更是心花怒放，抱着高兴不肯撒手，一会儿捏捏她的脸蛋，一会儿又去摸她的羊角辫，嘴里念叨个不停：“这眉眼，这鼻子，简直和你爸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对了，高兴，会背诗吗？会唱歌吗？姑姑带你去买糖葫芦好不好？”
高兴被她晃得有点晕，却还是点零头，奶声奶气地背道：“鹅鹅鹅，曲项向歌……”
高和听得眉飞色舞，当即就要拉着高兴去巷口买糖葫芦，被王美云一把拉住。
高兴原本兴奋的神情立刻黯淡了下来，她以为奶奶不同意她吃，谁知道奶奶突然俏皮的捏了捏她的脸蛋道：“给奶奶也带一根。”
“好的，我给奶奶买，我有钱。” 高兴奶声奶气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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