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的银杏道上,金黄的叶片簌簌落了满地。高光踩着落叶,走到行政楼前时,远远就看见王国光站在台阶上,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鬓角已染了霜白,却依旧脊背挺直,透着股学者的风骨。
“老王,还是这么爱站风口等学生?”高光笑着扬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王国光闻言回头,板着的脸瞬间绷不住,佯怒地瞪了他一眼:“也就你子,敢这么没大没地叫我。”话虽这么,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伸手拍了拍高光的肩膀,“有段时间不见,气场倒是越来越足了。”
两人并肩走进办公室,茶香袅袅。王国光瞥了眼高光带过来的茶叶,挑了挑眉,他可是全指望高光的投喂了。
实在是喝过高光的茶叶,喝其他的都是索然无味。
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王国光开门见山:“你子怕是不只是来看我的吧?”
高光也不绕弯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京城夜宴的事娓娓道来,末了才叹道:“林立群傅魏恒那边是面上热情,实则各取所需;李叔那边是翁婿情分,却又带着官场的考量。我手里的光伏项目,到底该怎么布局,还想听听你的意见。”
王国光放下手中的茶盏,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沉吟片刻:“傅魏恒我认识多年,此人有能力,却也急功近利。他看中的是你项目能带来的政绩,是能写进履历里的功劳,等你项目站稳脚跟,他未必不会翻脸不认人。”
这话正中高光下怀,他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江州产业链薄弱,基建也跟不上,顶多当个组装基地。而且这次的博弈中他们好像也没有非常上心”
“那李红星就不同了。”王国光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他调任江南省,是李家老爷子力保的结果,心里憋着一股劲要做出成绩。更重要的是,你和芷幼的婚事板上钉钉,你们是一家人。这层翁婿关系,可比你和傅魏恒那点合作情谊牢靠百倍——同盟可以散,亲戚却断不了根。”
高光眉头微蹙:“可我原本的计划,是把核心基地放在沪城,那里的营商环境和产业链,都不是宁城能比的。”
“非也。”王国光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沪城是好,却也龙蛇混杂,国际资本虎视眈眈,你一个后起之秀,难免会被当成眼中钉。宁城背靠江南省,有李红星在背后撑腰,政策上能给你开绿灯,港口物流又便利,正好可以作为你辐射长三角的支点。”
他顿了顿,看着高光,语重心长道:“你手里有领先时代的技术,这是你的底气。但做生意,尤其是做大生意,从来不是只看经济账。翁婿这条线,你得用好。李红星在江南省站稳了脚跟,对你而言,就是多了一道最坚实的屏障。句难听的,不到万不得已,李红星是不会眼巴巴看着自己女儿守寡的。”
高光心中豁然开朗。
他只想着产业布局的利弊,却忽略了这层关系背后的政治资源。有李红星在宁城坐镇,不仅能避开不少明枪暗箭,还能借着江南省的政策东风,让项目落地更快,发展更稳。
“姜还是老的辣啊。”高光笑着举起茶杯,“谢老王点拨,我心里有数了。”
王国光看着他茅塞顿开的模样,欣慰地笑了,抬手与他碰了碰杯:“你子,从来都是一点就透。记住,商场如战场,技术是利刃,人脉却是盾牌。两者兼得,才能走得更远。”
茶香袅袅间,王国光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眼神忽而飘远,方才谈兴正浓的意气风发,悄然淡了几分。
高光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知道,这位亦师亦父的老人,心里藏着一块不愿轻易触碰的伤疤。
沉默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是高光先开了口,声音放得轻缓:“老王,师兄……还没消息吗?”
“师兄”两个字一出,王国光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几分青白。他沉默着摇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出一个字。
空气里的暖意,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几分。
当年王启明出国深造,还是王国光亲自送他去的机场。那时的少年郎,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傲气,拍着胸脯要在阿美莉卡闯出一片,要把最前沿的技术带回国内。可谁曾想,一纸移民申请寄回来,便成了父子俩之间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起初还能通上几封邮件,后来渐渐没了音讯。王国光托人打听,只知道儿子在那边颇负盛名,再往后,就连地址都查不到了。
“这子……”王国光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打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总我守着京大这一亩三分地,眼界窄,可他哪里知道,我守的不是地盘,是……”
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高光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能懂这份无奈,更能懂这份牵挂。
“老王,师兄他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身在异国,身不由己的时候多。”
王国光抬手不经意的抹了抹眼角,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不他了,起来就心烦。倒是你子,别光顾着忙事业,跟芷幼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李家那丫头是个好姑娘,别让人家等太久。”
话题陡然转了回来,高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王,我还在读书呢!”
王国光瞪了高光一眼:“研究生不仅可以结婚,还能生孩子呢!”
高光直接无赖道:“那我们生个娃,你帮忙带!”
王国光伸手点零,却没话,只是摇头苦笑。
窗外的银杏叶,又簌簌落下几片,阳光透过叶隙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方才那点沉重的气氛,终究是被这秋日的暖阳,悄悄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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