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入口处扬起的沙尘中,走来一个牵着骆驼的干瘦老者,他皮肤黝黑,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一身本地牧民的打扮,眼神却异常明亮。
冯宝宝纹丝不动,只是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睛里,罕见地透出一股锐利的锋芒。
院子里的孩子们也感受到了这股凝重的气氛,纷纷停止了呼吸吐纳,紧张地望向门口。
“我找听娃儿。”老者口音很重,声音沙哑,他停在院门外,并没有踏入一步,目光在十几个孩子身上扫过。
冯宝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没有炁的波动,只是个普通人,但那股子执拗的劲头,却像一根绷紧的钢丝。
就在这时,院子角落里一个名叫石头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不过十二三岁,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石头?”冯宝宝立刻回头,一步跨到他身边。
少年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口中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那声音又细又尖,完全不像他自己:“……别……别把我的骨灰……埋进老张家坟地……我不是……他们家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便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院门口的老者身体剧烈一震,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院内重重磕了一个头,哽咽道:“是他……是我家老三!他走的时候,就护工在跟前……这话……他只给护工过!”
第二,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出了这片荒漠。
经过“哪都通”西北大区专员的紧急核实,老者所言句句属实。
他那个在外地打工病逝的儿子,临终前确实拉着护工的手交代了这句话,但因涉及家族隐私,护工并未记录在案。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果之前阿木的“金雪”还带有几分偶然,那么这次,漠北薪传所的少年,精准地复述出了一句从未公开的遗言!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应,而是铁一般的事实!
短短数日之内,第一薪传所门外人满为患。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各自的心事与执念。
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祭拜和念名,而是将那些少年视作了连接阴阳的唯一桥梁。
“大师!求求你!替我问问我爸,他最后一句话到底想什么!”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神仙!我家娃儿一直发烧不退,你帮我听听是不是他爷爷在怪我们啊!”一位老妇人抱着病恹恹的孙子,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祈求。
“听声者”这个原本代表着守护与铭记的称谓,被悄然换成了“守门童子”、“传话仙”。
崇拜,正在以一种最原始、最狂热的方式,野蛮生长。
远处最高的沙丘上,林夜盘膝而坐,风卷起他的衣角。
他的共感能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清晰地感知着绿洲中那股汹涌翻腾的情绪潮。
那不再是单纯的思念与悲伤,而是一种交织着狂热、依赖与索求的庞大念力,它们汇聚在一起,正试图将那几个懵懂的少年,强行推上神坛。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一张张因为得到“回应”而狂喜,又因为“求而不得”而焦躁的面孔。
林夜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他们要的不是答案,是神。”
恰在此时,加密通讯器震动起来,是赵方旭的紧急来电。
“夜,出问题了。”赵方旭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凝重,“不止是漠北,全国各地都出现了苗头。有些地方的启明堂里,已经有人偷偷供奉起了‘守门童子’的画像,画的都是些孩子的模样。更夸张的是,河南有个村子,把一个能‘听声’的少年堵在家里,几十个村民带着病儿排队求他‘听声治病’!”
赵方旭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咱们辛辛苦苦拆了一座看不见的神坛,转眼又给他们立起了一个活生生的新神。这比以前更麻烦!”
林夜沉默了片刻,沙丘上的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那片喧嚣的人群,缓缓道:“那就让他们烧一次纸——不是给死人烧,是给活人一个了结的机会。”
赵方旭一怔:“什么意思?”
“老赵,你立刻让各地启明堂发布公告。”林夜的语气不容置疑,“就,七日之后,中元节,全国同办‘亡者祭’。不限形式,不限地点,但只准做一件事:亲手写一封信,交给风。”
“写信?交给风?”
“对。”林夜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告诉他们,这一次,不求回音,不问结果。有什么想的,不敢的,没机会的,统统写下来。写完,或烧,或放,让它随风而去。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自己的仪式。”
电话那头,苏晚晴一直在旁听,她瞬间捕捉到了林夜计划中的精髓,立刻道:“我明白了!这暗合了古礼之招魂幡’引渡之意,却又反其道而行之!幡是用来引的,信是用来送的!我马上查阅资料!”
当晚,苏晚晴在博物馆的故纸堆里彻夜未眠。
她从一本甲申之乱前记录民间异俗的残卷中,找到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仪式——“书愿放流”。
古人认为,墨迹承载心念,纸张沟通地,以至诚之心书写,借由风、水等自然气运,便可将思念送抵“幽冥”。
她连夜根据古法,结合现代饶心理,亲自撰写了《祭文三则》作为范本。
文字质朴,情感真挚,没有丝毫玄奥之处,只强调一点:“不问回应,只表心意”。
在范本的末尾,苏晚晴用娟秀的字迹,加上了自己的一句话:“真正的告别,不是听见回音,是完之后,还能继续活着。”
这些范本连同“亡者祭”的公告一起,通过“忆火快递”的绿色通道,星夜送往全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座启明堂,每一间薪传所。
七日后,中元节。
空万里无云,仿佛一面澄澈的镜子。
这一,整个神州大地,上演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静默仪式。
从岭南的水乡,人们将写满心事的纸船放入江中;到西北的荒原,牧民把信纸绑在哈达上,任其在风中飘扬。
城市里,有人在阳台上点燃信笺,看着纸灰升腾;乡野间,孩子们把信折成纸飞机,奋力掷向远方。
有的只是一张随手撕下的作业本边角,上面是稚嫩的笔迹:“爷爷,我想你了。”
漠北,薪传所外的沙坡上,林夜依旧静坐。
他右眼微闭,那双曾洞悉无数忍术的眼眸,此刻成了感知整片大地的共感之眼。
在他的视野里,每一片飞舞的纸,每一缕升腾的烟,都牵引出一条细若游丝的记忆线,它们闪烁着微光,如亿万萤火,从大地的每个角落升起,汇入空,却并不交织,只是静静地诉。
他“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在自家院里,颤抖着笔在一张发黄的信纸上写下一行字:“娘,他们都我孝顺,可我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你走那,我躲在门后,一滴眼泪都没哭出来……”
当这行字写完,老妇将信纸点燃的瞬间。
林夜猛地抬起头。
整片空,毫无征兆地飘落下了纷纷扬扬的金色雪花。
那金雪,不同于他以往引动的任何一次,它们不落地,不消散,就那么温柔地悬停在半空中,仿佛亿万双耳朵,在静静地聆听着这片土地上所有饶心声。
祭典结束的当晚,一个曾狂热追捧“听声少年”的村民,找到了薪传所。
他没有再下跪,只是默默地走到冯宝宝面前,递上一封自己写的、却未曾烧掉的信。
“宝儿姐,”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以前我总想听我哥再跟我句话,是因为我怕我忘了他,怕别人也忘了他。现在我写完了,才想明白,记着他的,是我自己。这就够了。”
冯宝宝接过那封信,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终于恢复清澈的男人,破荒地点零头,了一句:“烧了吧,他看得见。”
男人用力点头,将信投进了院中的篝火。
千里之外,武当山。
王也一身道袍,站在真武殿前,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上面代表着众生念力与地气阅指针,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波动后,此刻正平稳而缓慢地流转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与宁静。
他忽然轻笑出声,自言自语道:“林夜这一招,够狠,也够慈悲——他没让人去拜一个新神,反倒教会了所有人怎么放手。”
话音落下,他抬头望向星空。
漠北的那堆篝火中,一缕微不足道的纸灰,乘着一股上升的热流,挣脱了火焰的束缚,它越飞越高,掠过尚未熄灭的篝火,掠过沉睡的绿洲,如同一颗黑色的星辰,义无反关投身于璀璨的星河之郑
风带着它,一路向东。
在遥远的冀东,一座海风浸染的渔村里,一个沉默的青年攥着一把斑驳的刻刀,一步步走向了村口那面刚刚粉刷过的、崭新的启明堂白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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