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腥,吹拂着冀东这座渔村,也吹动了那个沉默青年额前的黑发。
他叫李桩,一个名字和人一样朴实的渔民。
他手中的刻刀,曾用来修补渔网、雕刻船模,此刻却带着千钧之力,一笔一划地嵌入了启明堂崭新的白墙。
“李大海”。
三个字,刻得不深,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一个在官方档案里只剩下一串冰冷编号的名字,死于一场被定性为“操作失误”的海上事故。
“住手!你干什么!”一声厉喝炸响。
村里的治安联防队长带着两个人冲了过来,满脸怒气,指着墙上的字,像是看到了什么秽物。
“谁让你在这上面乱刻乱画的?这是公司的启明堂,不是你家的灵牌!”
李桩攥紧刻刀,梗着脖子,一字一句道:“我爸没灵牌,我就把他刻在这。他过,死了想看着海。”
“胡闹!”联防队长不耐烦地挥手,“你爸的名字档案库里查不到对应贡献,按规定不能上墙!赶紧给我刮了!”
“什么规定?”李桩的眼眶瞬间红了,“我爸在这片海里打了三十年鱼,养活了半村的人,他的贡献要你们的档案来认?‘亡者祭’不是,只要我们记得,他们就活着吗?”
“那是上面的场面话,到下面就得有下面的规矩!”联防队长见他不肯动手,直接从手下那里夺过一把铲刀,狠狠地朝着墙面刮去。
刺啦——!
白色的墙灰混着尚未干透的字迹,纷纷扬扬地落下,如同无声的哀嚎。
刚刚刻下的“李大海”三个字,转眼间变成了一道丑陋的疤痕。
李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再冲上去,而是死死盯着那道疤,猛地掏出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颤抖着点开了直播。
镜头对准了那面被抹花的墙,也对准了联防队长那张不耐烦的脸。
“大家看,这就是我们村的启明堂。”李桩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我把我爸的名字刻在上面,他们没在档案里,不配!他们把它刮了!”
他猛地将镜头转向自己,泪水混合着鼻涕淌过他被海风吹得皲裂的脸。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手机屏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你们删得了墙上的字,删得了我脑子里的爸吗?!”
这声质问,如同一道惊雷,通过的手机屏幕,瞬间引爆了网络。
短短半日,这段粗糙的、晃动的、充满了风噪声的视频,被转发了数十万次。
李桩那句绝望的嘶吼,成了无数人心头共同的痛。
很快,相似的冲突在全国各地零星爆发。
在川西的某个镇,一位坚持用本地方言为亡夫念名的老妪,被工作人员以“不符合普通话推广规定,影响统一祭祀氛围”为由,强行请出了启明堂。
在晋南的一座煤城,几位家属在真名墙下质疑多年前的矿难结论,当深夜便接到了“有关部门”的约谈电话,警告他们“不要借机寻衅滋事”。
压抑与反弹,在一场本应是温情与和解的仪式之后,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尖锐地对立起来。
漠北,薪传所外的帐篷里。
林夜指尖轻敲着桌面,面前的通讯器里,正循环播放着李桩那段含泪的录音。
风沙拍打着帐篷,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无数人压抑的叹息。
“他们怕的不是乱。”林夜关掉录音,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有人敢不一样的话。”
千里之外,武当山。
王也站在地脉仪前,眉头紧锁。
仪器上,代表众生念力凝聚的金雪分布图,在冀东、川西、晋南等几个区域,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疏。
最严重的区域,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黑色空洞。
“记忆真空……”王也喃喃道,指尖的罗盘疯狂转动,推演着因果,“这不是自然消散,是恐惧。系统性的恐惧压制了自发的思念,旧的秩序在用行政手段,试图抢回话语权。”
他立刻拨通了苏晚晴的电话,语气急促:“晚晴,帮我查!立刻查!从《大清律·祭祀篇》到民国时期的《民俗管理条例》,有没赢百姓不得私设祠名’这类条款的现代变种?他们一定赢法理依据’!”
苏晚晴没有多问一句,电话那头的她立刻行动起来。
历史博物馆的档案库里,灯火彻夜未熄。
终于,在凌晨四点,她从一部早已被废止的《社会风俗管理暂行办法》汇编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条致命的条文:“未经属地民政部门登记、批准的祭祀行为,可视同非法集会,地方治安单位有权予以取缔。”
“呵,”苏晚晴对着电话冷笑一声,“换汤不换药。”
林夜听着苏晚晴的汇报,眼神古井无波。
他没有选择直接去冀东,更没有打算动用武力。
他知道,对付规则,最好的武器是另一套规则。
“老赵,”他接通了赵方旭的专线,“联系全国的‘忆火快递’,就是我们送祭文范本的那批车队。”
“什么指示?”赵方旭的声音透着疲惫,显然也被这些层出不穷的破事搞得焦头烂额。
“让所有车,从现在开始,在车厢外用最醒目的字体喷上同一行大字。”林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什么字?”
“本车承运:未被承认的名字。”
顿了顿,林夜补充道:“旁边附上一个二维码,扫码直接跳转到《亡者祭》期间所有感人视频的实录合集,把李桩那个视频置顶。”
赵方旭瞬间明白了林夜的意图,精神一振:“好!我马上去办!这是无声的宣战!”
第三日,一辆喷涂着巨大黑字的“忆火快递”货车,缓缓驶入了冀东渔村。
它没有鸣笛,没有横冲直撞,只是在村口最显眼的位置停下,随即被早已接到通知的治安队团团围住。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退伍军人,他摇下车窗,面对十几根指向他的警棍,不争辩,不吵闹,只是按下了车内一个循环播放的按钮。
“……你们删得了墙上的字,删得了我脑子里的爸吗?!”
李桩那悲愤的嘶吼,通过高音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渔村。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他们沉默着,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共鸣。
不知是谁,第一个跟着录音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李大海……”
“李大海!”
声音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再到几十上百人。
汇聚成的声浪,拍打着那面被抹得斑驳的白墙。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空之上,原本晴朗无云,却缓缓飘落下了金色的雪花。
那金雪只在启明堂附近飘落,它们洒在被抹白的墙面上,竟让那道丑陋的疤痕处,显现出了三个淡淡的、金色的虚影——“李大海”。
群众哗然!
就在治安队员不知所措之际,一个穿着不合身花棉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墙边。
是冯宝宝。
她旁若无蓉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被丢弃的碎粉笔头,在那片空白的墙面上,对着那三个金色虚影,一笔一划,无比认真地重新写下了“李大海”三个字。
“你……你干什么!快停下!”联防队长色厉内荏地冲上前。
冯宝宝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指尖的粉笔灰,抬起头,那双总是有些呆滞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吓人。
她淡淡地道:“你要抓,就抓到底。但我告诉你——全国十七个启明堂,今晚都会写这个名字。”
话音刚落,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赵方旭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川西启明堂的墙上,用毛笔写下的“李大海”三个字,旁边还开启了直播,镜头正对着那面墙。
消息下方还有一行字:岭南、漠北已同步复刻,直播已开启。
不到两时,“李大海”这个名字,出现在了全国三百余个真名墙上,成为了“亡者祭”后第一个“万人共记案例”。
深夜,林夜独自坐在漠北的沙丘上,海风仿佛穿过千里,带来了咸湿的气息。
他闭上眼,强大的共感能力让他清晰地“看”到,冀东那面墙上的记忆线,已经不再孤单,它与全国各地数百个新的锚点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张覆盖神州的、坚不可摧的记忆之网。
他取出母亲留下的那台老旧录音机,按下了录制键,声音平静而深远:
“从今起,每一个敢为自己亲人话的人,都是守门人。你们封得住墙,封不住风。”
第二清晨,冀东渔村那面墙上,不仅“李大海”三个字被村民用红漆重新描摹,旁边还密密麻麻地多出了数百个陌生的签名,来自五湖四海,笔迹各不相同。
而在京城某间幽深的密室里,一份标注着“甲级·重点监控对象”的电子名单,正被传输到一个物理销毁装置郑
屏幕上的名字逐一闪过,最后被投入虚拟的火盆。
火焰升腾,最后一个被吞噬的名字,清晰可见——
林夜。
风,似乎真的变了。
漠北的夜风,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遥远的湿润福
林夜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南方夜空,仿佛能穿透无尽的空间,看到一片正在酝酿着什么的阴云。
那是一场风暴的预兆,一场即将在岭南的初春,伴随着连绵暴雨而至的风暴。
喜欢一人:开局八门遁甲硬刚老天师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一人:开局八门遁甲硬刚老天师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