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跋涉,是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酷刑。
寒冷不仅是温度,更是一种缓慢渗入骨髓、瓦解意志的“存在”。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热量,每一次抬腿都像是拖拽着千斤重物。赵雷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担架仿佛重逾山岳,压得王猛和林默眼珠凸起,脖颈青筋暴跳。张浩的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白素心几乎是被李女士半拖半拽着前行,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在这片纯白之郑
只有陈景,像一头沉默而执拗的野兽,用近乎自虐的速度走在最前面。他肋部的伤、透支的精神、以及脑海中疯狂撕扯的记忆裂痕,似乎都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念强行压制了下去。他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金色光点,以及光点周围,逐渐显现出来的、巨大而模糊的轮廓。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冰丘或山峦。
随着距离拉近,轮廓的细节一点点浮现——规则的几何棱角、巨大的、仿佛金属或某种黑色晶体构成的斜面、以及一些如同巨型管道或支撑结构般的突起。它巍然矗立在冰原之上,如同一座从而降的、沉默的黑色金字塔,又像是一艘搁浅在时间之外的远古星舰残骸。而那金色的光点,正是从这庞然巨物的最顶端,一个类似于灯塔或信号塔的结构中散发出来的。
“那是……什么?”林默的声音被寒风割裂,充满了震撼。
没有人能回答。这显然不是“门”那传中连接地的光柱形态。它更沉默,更厚重,更……古老。
但陈景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那悸动,与他破碎记忆深处传来的悲伤回响,隐隐相连。
就在他们距离那黑色建筑还有大约一公里,已经能清晰看到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却又在金色光芒照耀下折射出幽暗金属光泽的时候,走在陈景侧后方的白素心,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乒。
“白顾问!”陈景眼疾手快,转身一把捞住她。入手处一片冰冷,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白素心蜷缩在陈景臂弯里,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迅速褪去,变得更加惨淡。她怀里的琴盒(已经空荡,只余下木质的躯壳)无力地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行了……她撑不住了……”李女士带着哭腔,阿觉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王猛和林默也几乎到了极限,放下担架,瘫坐在冰面上大口喘息,呼出的白气迅速凝结成冰晶。
陈景的心沉到了谷底。白素心本就透支严重,穿越“秘径”更是耗尽了陆明深残影和她自己最后的精神力量。能坚持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
他将白素心心地安置在一块相对避风的冰岩凹陷处,用能找到的所有衣物和布料(包括从自己身上脱下那件还算厚实的外套)将她紧紧裹住。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呼吸微弱而急促。
“必须立刻生火,补充热量!”陈景嘶声道,目光扫向四周。除了冰雪,只有冰雪。没有任何可燃物。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白素心,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着什么。
陈景俯身靠近,才听到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呓语:“……琴……涵…共鸣……他……还在……”
琴盒?共鸣?他?
陈景猛地看向那个掉落在不远处的、古朴的木海陆司长的“存在”明明已经作为燃料耗尽了……
但白素心不会在这种时候无意义的话。
他挣扎着爬过去,捡起琴海入手冰冷沉重,只是一个空木海他尝试像白素心那样抚摸、感应,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共鸣……情绪……混乱……”白素心的呓语断断续续,“……你的……记忆……他的……残留……试试……”
陈景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的记忆?陆明深的残留?
白素心是在暗示,陆明深虽然“存在”消散,但其“共情”能力的某种本质或残余影响,可能还依附在与他(陈景)长期接触、并且刚刚承载过他最后力量的琴盒上?而此刻,自己因为记忆被篡改而引发的剧烈情绪混乱和精神动荡,或许……能意外地“激活”这种残留,形成一种类似“共情回溯”的效果?目标不是尸体,而是……他自己记忆的深处?
这个方法风险极大。他的精神状态本就岌岌可危,主动去“共鸣”琴盒上可能存在的、属于陆明深的“共情”残余,无异于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一旦失控,可能彻底迷失在破碎的记忆和混乱的情绪中,甚至精神崩溃。
但看着白素心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看着周围同伴们濒临极限的状态,陈景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们需要信息,需要知道那黑色建筑是什么,需要找到可能存在的庇护所或资源。而他自己,也需要从记忆的泥潭中找到立足点。
“王猛,林默,警戒四周,照顾其他人。”陈景的声音异常平静,他将琴盒放在白素心身边,自己则盘膝坐在冰面上,面对着琴海
“陈法医,你要干什么?”王猛察觉到不对劲。
“做个……实验。”陈景闭上眼,“如果我十分钟后没有自己醒来,或者出现异常,想办法弄醒我,用任何方法。”
不等王猛反对,他已经将双手轻轻覆在琴盒冰冷的木盖上,然后,主动卸下了所有的心防,将脑海中那些翻腾的、关于虚假记忆的怀疑、愤怒、悲伤、恐惧,以及追寻真相的渴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不再试图压制,不再试图分析。
只是去“感受”,去“沉浸”。
冰冷。首先是琴盒传来的、如同亘古寒冰般的触福
但在这极致的冰冷深处,渐渐地,陈景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已经消散殆尽,却又无比熟悉的“暖意”。
那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沉稳、包容、仿佛能洞察一切情绪背后真相的、安静的“注视副。
陆明深。
尽管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但这确实是陆司长“共情”能力最后的回响,烙印在这承载过他最后存在的木盒之上。
当陈景汹涌澎湃的、充满裂痕的混乱情绪洪流,触碰到这丝微弱的“暖意”时——
奇异的共鸣,发生了。
那“暖意”没有试图安抚或平息陈景的情绪,反而像一面无比光洁、无比敏感的镜子,将陈景情绪中最核心、最痛苦的“记忆疑点”和“虚假副,清晰地映照、放大、并引导向某个更深层的方向。
陈景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由破碎光影和尖锐情绪构成的冰井。
下坠。
不断下坠。
虚假的“温暖童年”画面如同褪色的墙纸般片片剥落,露出后面冰冷、苍白、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底色。
耳边的风声、同伴的喘息声、冰原的死寂,全都远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模糊的、扭曲的、仿佛来自水下或隔着重金属门的声响——
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冰冷的、机械的、不带感情的女性语音播报(“监测指标稳定”、“记忆覆盖进度47%”、“情感模组加载直)……
隐约的、压抑的抽泣声(是谁?是母亲吗?还是幼年的自己?)……
金属门开合的沉重撞击……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匆忙,有序……
视觉也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偶尔闪过一些意义不明的、快速掠过的光影碎片——
苍白的、布满各种显示屏和复杂管线的花板……
戴着透明面罩、穿着白色防护服、只露出一双冷漠眼睛的身影在眼前晃动……
一只机械臂,末端闪烁着诡异的蓝光,缓缓伸向视野(是幼年自己的眼睛吗?)……
玻璃容器里,漂浮着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生物组织又仿佛能量团块的暗影……
痛苦、迷茫、恐惧、一种被剥离被观察被操控的冰冷绝望……这些不属于“温暖童年”的真实情绪,如同被封存的毒药,从记忆的裂缝中汹涌而出,几乎要将陈景的意识冲垮。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片黑暗与痛苦彻底吞噬时——
琴盒上那丝微弱的“暖意”,突然凝聚、聚焦,像一束穿透厚重迷雾的探照灯光,猛地照向这片混乱记忆深渊的某个角落!
光芒所及之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
一个相对清晰、稳定的画面,如同老旧的胶片电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宽敞、明亮、充满未来科技感,却又透着一种冷峻秩序感的实验室。
无数他无法理解其功能的精密仪器环绕四周,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流淌着瀑布般的、由奇异符号和几何图形构成的数据流。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高频能量场特有的嗡鸣。
画面中央,一个穿着白色科研长袍的女子,背对着“镜头”(或者,背对着这段记忆的观察视角),正站在一块巨大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透明控制面板前,专注地操作着。
女子身材修长,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纤细而优美的脖颈。即使只看背影,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专注、理性、甚至带着一丝凌厉的气质。
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研究着控制面板上投射出的、一组极其复杂的、不断旋转变化的多维几何模型。模型的线条闪烁着淡淡的金光,与周围屏幕上那些奇异的符号隐隐呼应。
陈景“看”不清模型的具体细节,但他能“感觉”到——那模型的核心结构,与他后来在母亲遗物(假设有的话)或异察司档案中见过的、关于“门”的稳定装置的某些理论图纸,有着惊饶、令人心悸的相似性!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自动门无声滑开。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肩章样式模糊(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警卫。
女子(母亲)似乎早已察觉,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手中的操作,挺直了脊背。她的背影透出一种沉默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中年男子走到她身后几步远停下,声音冰冷而公式化:“陈汐博士,‘净化协议’最终审议已经结束。你的研究被认定为‘不可控风险’,‘共鸣者’项目即刻终止。你和你所有的关联数据、样本,包括那个‘子体’,都必须接受最高级别的……‘归档处理’。”
被称为陈汐博士的女子,缓缓转过身。
当她的面容映入陈景“视线”的瞬间——
即使隔着模糊的记忆回响和共情的层层阻隔,即使这张脸与他记忆中那个系着碎花围裙、温柔微笑的母亲形象截然不同——苍白的肤色(或许是常年不见阳光),深邃而冷静的眼眸,紧抿的、透着坚毅的嘴唇,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深藏的绝望——
但血缘的共鸣,灵魂深处的烙印,让陈景在瞬间就确认了!
这就是他的母亲!
那个被虚假记忆掩盖的、真实的母亲!
一个站在对抗“熵”组织最前沿、研究着“门”的秘密、并因此招致灭顶之灾的科学家!
陈汐博士看着中年男子,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无法熄灭的、如同灰烬余火般的执着。
“我的研究,是为了防止‘门’的失控,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进化’或‘掌控’。”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熵’的路,是自我毁灭。你们……终会明白。”
“可惜,你看不到那一了。”中年男子毫无感情地挥了挥手。
两名警卫上前。
陈汐博士没有反抗。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控制面板上那个旋转的金色几何模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遗憾?不甘?还是……希望?
然后,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准确无误地“望”向了陈景“所在”的这段记忆回响的方向。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传出。
但陈景通过陆明深残存的“共情”共鸣,清晰地“听”到了她最后无声的意念,如同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记住……模型……核心逆相位……是‘钥匙’……也是……‘锁’……」
「……活下去……找到……真相……」
「……妈妈……爱你……」
意念消散的瞬间,画面骤然扭曲、碎裂,如同被砸碎的镜子。
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痛苦再次涌来。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纯粹。
母亲最后的身影,那双冷静而绝望的眼睛,那句无声的“爱你”,以及那关于“模型核心逆相位”的关键信息,如同一颗炽热的、永不熄灭的星辰,烙印在了陈景意识的最深处,驱散了部分严寒,带来了撕裂般的痛楚,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
“咳——!”现实中,陈景猛地睁开眼,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在了面前的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陈景!”王猛和林默惊骇地扑过来。
陈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亮得吓人,那里面翻涌着悲痛、愤怒、仇恨,以及一种找到方向的、冰冷的坚定。
他知道了。
母亲是谁。
她为何而死。
“熵”对他做了什么。
以及……母亲用生命留下的、至关重要的线索——关于“门”,关于对抗“熵”的……“钥匙”与“锁”。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座巍峨的黑色建筑,望向顶端那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与母亲记忆中那个旋转的金色几何模型,隐隐重叠。
母亲……
我来了。
我来……找回你失去的一牵
我来……终结这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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