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的寒冷,此刻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进陈景的胸腔,与大脑中翻腾的、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陈景!你怎么了?”白素心虚弱但焦急的声音将他从几近崩溃的边缘拉回一丝清明。
陈景抬起头,脸色惨白如脚下的冰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神涣散却又透着一股骇饶锐利。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是旧伤?”王猛挣扎着挪过来,满脸担忧,“还是那什么‘后遗症’又发作了?”
林默也紧张地看着他:“能量探测器显示周围环境稳定……没有异常攻击迹象。”
陈景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副扭曲、虚假的记忆画面驱逐出去。但裂痕一旦出现,怀疑就如同藤蔓,疯狂滋长,将更多原本“坚不可摧”的记忆片段缠绕、拉扯。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现实知—冰原,虚弱的同伴,遥远的光点。
“……我没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只是……有点……头晕。可能是穿越‘秘径’的后遗症。”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但王猛和林默对视一眼,没有再追问。此刻,每个人都在濒临极限的状态,任何一点额外的负担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在这里倒下,更不能被混乱的记忆击垮。他必须带领大家,找到那个光点,找到“门”,找到答案。
“目标,那个金色光点。”他指向地平线,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尽管指尖仍在微微颤抖,“距离不明,但我们必须移动,留在这里会冻死。王猛,林默,还能抬动赵雷吗?张浩,坚持一下。白顾问,李阿姨,跟紧我。”
他的镇定感染了其他人。王猛和林默低吼一声,再次将赵雷沉重的担架扛起,尽管手臂抖得厉害。张浩咬着牙,用那根扭曲的钢筋撑起身体。白素心在李女士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队伍再次以缓慢而艰难的姿态,在无垠的冰原上开始移动。
每一步,都伴随着脚下冰层轻微的“咔嚓”声,以及肺部因寒冷而灼烧般的痛楚。风不大,但极地的低温本身就如同无数细的冰针,无孔不入地刺穿着单薄的衣物和疲惫的躯体。
陈景走在最前面,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遥远的光点。它依旧微,但似乎……比刚才清晰了那么一丝丝?移动产生了方位差?还是,它本身就在变化?
他无法确定。
他只能走,用身体的疲惫和极致的寒冷,来暂时压制脑海中那愈发汹涌的、关于记忆的惊涛骇浪。
然而,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就像你越是告诫自己不要去想一头粉红色的大象,那头大象的形象就越是清晰。
行走中,幼年记忆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闪现。
母亲温暖的怀抱……指尖带着厨房的油烟味和淡淡的香皂气息……为他读童话书时温柔的嗓音……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的身影……
这些画面曾经是他内心最柔软的堡垒,是他在这个充满死亡与诡谲的世界里,保持人性温度的锚点。
可现在,每一个画面背后,都仿佛隐藏着一双冰冷的、审视的眼睛。
那瞳孔倒影中的实验室景象,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每一个“温暖”的细节之下。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以一种法医解剖尸体般的冷酷和细致,去“剖检”自己的记忆。
母亲哼的歌……是哪一首?旋律似乎很熟悉,但他现在突然想不起完整的歌词,只记得调子温暖舒缓。可那种温暖,仔细回味,是否带着一种……过于“标准”、缺乏个人情感的“模板副?
母亲做的菜……真的都是他最爱吃的吗?还是,那些菜色总是“恰到好处”地符合“营养均衡”、“促进儿童成长”的某种标准?他记得母亲从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口味也总是“适直……一个真实的人,会完全没有自己的口味偏好吗?
母亲的笑容……永远是那么温柔、包容、充满爱意。但他现在努力回想,却发现记忆中母亲几乎从未有过疲惫、烦躁、悲伤、或者任何一丝负面的情绪。她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完美的“母亲模型”。
还有那些关于“父亲”的模糊记忆……母亲总是用“工作忙”、“出差”、“很快回来”等含糊的词语带过。而“父亲”的形象,在他的记忆中始终是一个模糊的、没有面孔的轮廓。这正常吗?
更多的矛盾点如同沉船后浮出水面的碎片,不断涌现。
他记得自己时候体弱多病,经常去医院。但具体是什么病?病历呢?母亲总是“孩子都这样”,“长大了就好了”。
他记得一次“高烧惊厥”,母亲连夜送他去医院,急得直哭。那是他记忆中母亲唯一一次“失态”。但现在回想,那场“高烧”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医生的诊断也语焉不详……
甚至,他对自己“异察司”入职前的少年、青年时期记忆,也存在大片大片的“模糊地带”。仿佛他的人生,是从加入异察司,成为法医后才真正“清晰”和“连贯”起来。
冷汗再次浸湿了陈景的内衣,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但他的内心却如同燃烧着一团冰火。
不是简单的遗忘或记忆模糊。
是系统性、精心设计过的篡改和植入!
用虚假的、温暖的、符合“幸福童年”模板的记忆,覆盖了某些……残酷的、他不该知道、或者知道了会带来危险的真相。
就像用精美的墙纸,覆盖了墙上丑陋的弹孔和血污。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拥有这种技术(与他经历的《恶魔附身》案中的人格植入、记忆编辑技术何其相似!)和动机的……
“熵”。
这个词如同北极的寒风,灌入他的灵魂,带来彻骨的冰寒。
他的母亲……和“熵”有关?
她不是普通的科研人员或者家庭主妇?
她参与过早期反抗“熵”的活动?甚至因此……被“处理”掉了?
而“熵”为了掩盖,或者为了某种目的(控制他?观察他?),不仅处理了他的母亲,还篡改了他童年的记忆,为他编织了一个虚假的、温暖的过去?
这个推测如同最锋利的冰凌,刺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呃……”陈景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一块突兀的冰棱,大口喘息,眼前金星乱冒。
“陈法医!”白素心惊呼,想要上前,却自己先摇晃了一下。
“我没事……继续走……”陈景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不能停,停下来的瞬间,那些冰冷的真相和破碎的记忆就会彻底吞噬他。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金色光点。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光点似乎变得更亮了一些,而且……仿佛在向他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而急切的……召唤。
那召唤,与他记忆裂痕深处隐约传来的、属于真正过去的微弱悲鸣,产生了某种共鸣。
母亲……
真实的母亲……
你在哪里?
你留下了什么?
你想告诉我什么?
陈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他必须知道真相。
必须找回被夺走的真实。
这不仅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他自己——一个建立在虚假记忆之上的人格和人生,何其可悲,又何其危险!
他看了一眼身边艰难跋涉的同伴。白素心苍白的脸,王猛咬牙坚持的表情,林默眼中的疲惫与不屈,张浩的忍耐,李女士沉默的守护,担架上赵雷微弱的呼吸,还有昏睡的阿觉……
他们也是真实的。
他们此刻的羁绊和挣扎,是真实的。
他不能为了追寻一个可能带来毁灭的过去真相,而辜负了眼前这些真实的、需要他带领的同伴。
“加快速度!”陈景嘶哑地低吼一声,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更加坚定地朝着光点前进。
冰原依旧死寂。
寒风依旧刺骨。
但陈景的心中,除了寒冷和痛苦,还燃起了一簇新的火焰——那是追寻真相的决绝之火,与守护同伴的责任之火交织在一起。
记忆的裂痕已经撕开。
通往过去的迷雾,正在北极的寒风中缓缓散开。
而前方的金色光点,似乎……正是这迷雾中,第一盏为他亮起的、可能通往真相的……引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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