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屿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分配系统出现异常，是在一场关于二十亿并购案的董事会上。
财务总监正在汇报目标公司的债务结构，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现金流模型。秦屿的视线落在ppt的第三页，但思维却飘到了昨晚的场景——尚雅坐在工作室那张明代书案后，咬着铅笔的尾端，眉头微蹙地分析着某家族信托的漏洞。阳光从她身后的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投下细长的影子。
“秦总？”财务总监的声音带着迟疑，“关于这部分债务重组方案，您觉得……”
秦屿回过神，发现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他罕见地没有抓住汇报中的一个计算错误，只是摆摆手：“重做。明早上我要看到新方案。”
助理在散会后心翼翼地问：“秦总，您今……很宽容？”
宽容？秦屿在返回办公室的电梯里审视这个词。不是宽容，是分心。他的大脑像一台多线程服务器，有一个线程在持续处理着与尚雅相关的数据流——她思考时咬笔帽的习惯，她发现关键问题瞬间眼睛微亮的模样，她拒绝人时那个礼貌却坚定的微笑。
深夜，秦屿在自己的加密日志《人格系统监测报告》中记录：
“日期：12月7日。注意资源分配异常：日均12.7％的认知带宽被非商业事项占用，其中8.3％与‘尚雅解决方案工作室’相关。触发条件：目标人物解决难题时的微表情（嘴角上扬3度，右眼微眯）。初步诊断：信息缺口吸引症——因无法完全解析目标行为模式而产生的探究欲。”
写完这段，他停顿片刻，又加了一行字：“自我诊断可信度：67.4％。存疑。”
他知道这是自欺。真正的症状名称不是探究欲，是兴趣。而兴趣，在他的风险管控体系里，属于最高级别的非理性变量。
第二上午，秦屿拨通了尚雅的电话。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她似乎在整理档案。
“我需要升级顾问服务。从项目制改为年度独家，价格你开。”秦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秦学长，年度独家意味着我不能再服务你的竞争对手。这会限制我的网络价值。”尚雅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那就限定在三个领域：并购、家族治理、危机公关。其他你自由。”
“我需要考虑。而且，这种合作最好面谈。”
“明晚上8点，我在‘云境’的私人茶室等你。那里安静，适合谈长期合作。”秦屿挂断电话，调出茶室的监控画面，开始调整灯光角度和座椅距离。
云境会所顶层的茶室，三面是落地玻璃，外面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几丛翠竹在夜色中摇曳。室内，暖炉散发着淡淡的檀香，背景音乐是古琴曲《流水》——秦屿记得尚雅在工作室放过这首曲子。
尚雅准时抵达，米白色西装套装，头发利落地挽起。她的目光在茶室扫过，最后落在秦屿身上，微微一笑：“这个角度能看到江面最宽的段落。秦学长选位置总是很精准。”
秦屿正在泡茶，手法娴熟：“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的头采。试试。”
茶过三巡，谈判开始。
“年度独家，基础年费500万，项目提成另计，比市场高20％。”秦屿递过一份草案，“每年不超过6个项目，我有优先选择权。附加条款：秦氏所有资源向你开放。”
尚雅没有看草案，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我的反报价是：基础年费0元，项目制收费，市场价八折。不接受优先权，但承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你的项目。”
“为什么拒绝独家？价格可以再谈。”
“我的价值在于网络流动性。一旦被绑定，流动性就死了。”尚雅转动手中的茶杯，“就像这茶，在壶里流动时才活，倒在杯里定住，就死了。”
秦屿向前倾身：“你知道我为什么需要独家吗？上个月的并购案，你看到了我大伯的不当操作。信任需要边界。”
“树洞守则第三条：看到的秘密，只用于解决问题，不用于任何其他目的。”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永远’。人性经不起考验。”秦屿的目光锐利。
茶香氤氲中，气氛微妙地转向。
“你帮那么多人解决情感问题，自己呢？”秦屿突然问。
尚雅抬眼：“这是我的私人领域。”
“作为潜在长期合作伙伴，了解你的情感稳定性是风险评估的一部分。”
“那么秦总的情感稳定性评级如何？”尚雅微笑，刻意用了“秦总”这个称呼。
秦屿没有回答，只是又为她斟了一杯茶。
三后，秦屿出现在尚雅的工作室，直入主题：“帮我做个尽职调查。对象：权千柔。范围：不限于商业，包括个人历史、真实性格、潜在风险。”他递过一个文件夹，“预付50万。如果需要特殊资源，另外计费。”
尚雅皱眉：“这是私人侦探的工作。”
“侦探只能查表面。你能看出‘人’的深层模式。”秦屿停顿，“而且，我需要一个懂商业逻辑的人来分析婚姻的商业风险。”
权千柔，28岁，港岛航运巨头独生女，剑桥经济学硕士，现任家族基金投资总监。公开形象完美：媒体称她“港岛明珠”，爱好古典音乐和马术，慈善活动频繁。与秦屿见面三次，谈吐得体，知识广博。秦屿的父亲非常满意：“这女孩懂事，能帮你稳住后方。”
但秦屿的疑虑在尚雅启动调查网络后迅速被证实。
富彨的时尚圈资源发现：权千柔“马术高手”的形象存疑，近三年所有马术比赛获奖照片中，她的骑姿有细微不协调。
顾明轩的剑桥校友网络反馈：经济学院2009级硕士班查无此人，但继续教育学院有同名记录。
周子安的餐饮数据表明：权千柔在港岛餐厅消费时常点最贵的搏基本不动，结账签名偶尔不同。
最关键的证据来自出入境记录：去年九月，权千柔同时在伦敦参加慈善晚宴和在上海某私立医院就诊。
“可能有替身，或者有两个人共用这个身份。”尚雅在深夜的工作室里对秦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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