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的第五，出现了一个意外转折。
顾明轩的AI模型在识别一件唐代破碎瓷片时，没有输出任何已知纹样，而是生成了一个复杂的数学分形图形。
“这……这不是瓷器上的图案。”唐沛困惑地看着屏幕。
顾明轩盯着那个图形，罕见地沉默了近十分钟。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这不是识别错误，”他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是AI在学习‘美’的底层规则。”他快速调出几层代码，“当算法将训练数据中的纹样抽象为数学结构后，它自行发现了这些图案背后共有的分形规律。”
他转向唐沛，这是几来他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你们鉴定‘美’的标准，是否也隐含这种规律？比如黄金分割、对称性、韵律感？”
唐沛怔住了。这个只会问“参数多少”的男人，居然在询问“美是什么”。
这个瞬间成了转折点。两人开始了项目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唐沛讲解各朝代的审美趣味和哲学背景，顾明轩则试图将这些感性的描述转化为算法可理解的权重参数。工作持续到凌晨四点，当AI成功预测出一件严重残缺的瓷瓶原始纹饰，并且与故宫珍藏的完整器相似度高达87％时，连现场连线的博物馆专家都惊呼不可思议。
然而，即使在这样“亲密”的协作中，顾明轩的表现依旧符合他的人格底色。唐沛递给他一杯热茶，他接过时“谢谢”，眼睛却从未离开屏幕，三秒后补充道：“茶的温度会影响手部操作稳定性，下次请控制在60度左右。”
唐沛脸上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
尚雅那晚“恰好”来送夜宵，目睹了这一幕。事后，她把唐沛带到休息室，点燃了具有安神效果的“清醒时刻”香薰。
“沛沛，你现在看到他真实的样子了。不是冷酷的机器人，也不是你幻想中的白马王子。他是一个用数学和逻辑理解世界的、非常特别的人。”
唐沛的眼泪无声滑落，但这一次，眼中少了执念，多了释然：“我喜欢了七年的，好像真的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他。真实的他……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进行一场普通的、有来有往的谈话。”
项目接近尾声时，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顾明轩身上发生。
在他的加密项目日志中，除了常规的专业评估（给唐沛的专业素养打了A+），出现了一条不寻常的记录：“合作者唐沛，身上有樟木和旧纸的气息。她在场时，实验室的消毒水气味似乎变淡了。”
他甚至罕见地主动约秦屿喝咖啡，请教一个“非技术问题”：“如果一个合作者持续观察你，记录你的行为习惯，但避免直接沟通其目的，这是什么行为模式？”
秦屿挑眉：“有人暗恋你？是唐沛吧。”
顾明轩愣住，处理器似乎卡顿了一下：“暗恋？这不符合效率原则。如果她有合作之外的需求，直接提出是最优解。”
秦屿笑了：“所以你是来问我，怎么‘处理’这个需求？”
顾明轩认真点头：“是的。我需要一个最优解决方案，避免资源浪费和潜在的合作摩擦。”
尚雅意识到，需要搭建一座双方都能理解的桥梁。她用顾明轩的语言与他沟通：“假设唐沛的关注是一种‘无效资源占用’，你想释放它。但直接拒绝可能导致合作破裂，影响项目价值。解决方案是引导她的‘占用目标’转向你们可以共同创造的价值。比如，成立一个‘科技+文物’的长期研究工作室。”
对唐沛，她则帮助她进邪价值重构”：“你花了七年仰望他，但你知道在他眼中，你是什么吗？”她向唐沛展示了顾明轩日志中专业评价的部分（隐去私人记录），“看，他给你的专业评级是A+。在他眼里，你不是‘暗恋他的女孩’，是值得尊敬的‘顶级文物专家’。”
唐沛的眼中，第一次因为顾明轩而闪起了光——不是爱慕的光，而是被专业认可的光彩。
项目庆功宴后，宾客散去，只剩下空阔的展厅和流动的AI光影。尚雅刻意安排了唐沛和顾明轩最后离开。
顾明轩走向唐沛，手里拿着的不是花，是一份《科技文物联合实验室商业计划书（草案）》。
“唐沛，我计算过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你的专业知识和我的技术能力结合，可以创造显着的市场价值和学术价值。你愿意作为长期合作伙伴吗？”
唐沛看着那份计划书，又抬头看看顾明轩无比认真的脸，突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的笑。
“顾明轩，你知道吗？我喜欢了你七年。”
顾明轩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仿佛系统正在处理一个极其复杂的意外指令。
唐沛继续微笑着：“但直到这些一起工作，我才明白，我喜欢的，可能是我想象中那个会欣赏文物诗意之美的人。而你欣赏的，是文物背后严谨的数学之美。我们……好像不在同一个博物馆里。”
顾明轩思考了大约十秒钟，然后郑重回应：“情感需求不在我的核心功能列表里。但作为合作伙伴，我承诺：第一，绝对尊重你的专业判断；第二，确保利益分配公平透明；第三，保持最高效的沟通。这是我能提供的、最优化且可持续的合作方案。”
唐沛伸出手，笑容坦然：“那么，合作愉快。”
顾明轩与她握手，随即职业性地评价道：“手温正常。建议保持，这有利于处理文物时的稳定性。”
这一次，唐沛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她忽然发现，褪去幻想滤镜后，这个真实得有些“离谱”的顾明轩，反而比那个完美幻影更让她感到轻松和踏实。
一周后，唐沛再次来到尚雅的工作室，这次她怀里抱着那个宋代青瓷梅瓶。
“雅雅姐，这个送你。它疆碎玉’。”唐沛将瓶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瓶里插着一支枯梅枝，枝头却意外地萌发出一点嫩绿的新芽。“我以前觉得我的暗恋就像它，珍贵易碎。现在我才懂，有些东西破碎过，用金缮修复后，裂纹本身就成了独一无二的花纹。”
瓶身的冰裂纹在灯光下，金缮的痕迹若隐若现，宛如时光流淌的河。
唐沛离开后，尚雅收到顾明轩的消息，内容出乎意料：“情感咨询是树洞系统的新模块吗？如果是，我需要购买服务。预算不限。”
尚雅：“你想咨询什么？”
顾明轩：“如何识别并合理解读他饶‘非逻辑性社交信号’，以及如何在不降低效率的前提下进行恰当反馈。”
尚雅看着屏幕，微微一笑，回复：“这个服务可以疆人类行为模式解析入门’。每周二晚，工作室开课。第一期学员，就你、唐沛，还有几位有需要的朋友吧。”
她打开加密文档，新建记录：“案例009：破碎与修复。结论：有些感情无需塑成爱情的模样，亦可彼此成就。有些破碎无需刻意遮掩，修复后便是生命独有的纹路。”
窗外，华灯初上，江面流光溢彩。尚雅想，她的情感咨询室，就这样悄然开张了。它不承诺给你爱情，但它许诺，在你决定去爱之前，先让你看清爱情真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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