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带着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吝啬地透过窗纸,勉强驱散了些许驿馆房间里的昏暗。
苏轻语几乎没怎么合眼,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精神却被一种紧绷的预感拉扯着,异常清醒。她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行路的靛青色窄袖棉裙,外罩一件厚实的灰鼠皮斗篷,头发利落地绾成单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额角的青肿已经消退了不少,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幸好原主皮肤底子好,稍微沏粉还能遮一遮。今就要返京了,路上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幺蛾子,得打起精神来!(。-`′-))
她一边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仪容,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昨晚那些翻腾的心绪,被她强行压到了脑海最深处,覆上一层名为“专业”的厚厚冰层。至少表面上看,她还是那个冷静自持的苏先生。
“姐,早膳送来了。”云雀端着托盘进来,脸上也带着担忧。昨晚驿馆的动静不,她虽被严令待在房内,但也吓得不轻。
“先放着吧。”苏轻语没什么胃口,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驿馆的院子里,车马已经在做最后的检查,侍卫们沉默而有序地忙碌着,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秦彦泽的身影出现在主院门口,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亲王常服,玄色为底,金线暗绣,外披墨狐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柏,只是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
(他的伤……不知道有没有影响。脸色这么差,是旧伤不适,还是也在为昨晚的事烦心?)苏轻语的心揪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别看了,苏轻语,做好你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墨羽那标志性的、几乎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秦彦泽脚步一顿,转身走向旁边的厢房——那是临时用作书房和议事的地方。“进。”
苏轻语心中那根不好的预感之弦瞬间绷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走出房门,跟了过去。守在门外的侍卫认得她,并未阻拦。
厢房内,炭火驱散了寒意,但气氛却比外面更加冷凝。
墨羽单膝跪地,一贯平板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王爷,昨夜关押在江宁府大牢的李总督、吴副使,还赢永固材携的赵掌柜……寅时三刻,狱卒发现三人……皆已暴保”
“什么?!”苏轻语脱口而出,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秦彦泽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握紧,手背青筋隐现,眼神瞬间锐利如冰刃:“怎么回事?细细报来!”
“据初步查验,三人死状类似,口唇发绀,指甲呈青紫色,疑似中毒。”墨羽语速加快,“送进去的晚膳和水,经仵作快速验看,水中有毒物残留,毒性猛烈。当值的两名狱卒,一人被发现昏倒在牢房外,另一人……失踪。属下已派人封锁现场,并追查失踪狱卒及可能接触过牢犯的所有人员。”
中毒!灭口!
苏轻语只觉得一股怒火混着寒意直冲脑门。(我们昨白才抓的人,晚上就审出些眉目,还遭遇刺杀……今一早,关键证人就在号称戒备森严的府衙大牢里被一锅端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警告!也是掐断线索!(╯‵□′)╯︵┻━┻)
秦彦泽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眸中寒光凛冽,整个房间的气压都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缓缓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福
“江宁府衙的监狱,何时成了筛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掉冰碴,“典狱官何在?”
“典狱官已被控制,但他声称对此事毫不知情,昨晚并非他当值。当值的牢头也一同失踪。”墨羽答道。
“好一个不知情,好一个失踪。”秦彦泽冷笑一声,“看来,这江宁府,从上到下,需要好好清洗一遍了。”
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墨羽身上:“加派人手,彻查!从失踪狱卒的社会关系、近期异常举动查起,查昨晚所有进出过监狱区域的人,查毒物来源,查府衙内部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墨羽领命,迅速起身离去。
秦彦泽这才将目光转向苏轻语。他的眼神依旧冰冷锐利,但似乎在她隐含怒气和担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冰层之下,仿佛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
“先生怎么看?”他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紧绷感并未消失。
苏轻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灭口,是最简单粗暴也最有效的掐断线索方式。但选择在府衙大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动手,风险极高,收益也极大——不仅除掉证人,更是在向我们示威,展示他们在江宁的渗透力和掌控力。)
她走到桌前,那里还摊着昨日分析的一部分卷宗。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王爷,此事有几点蹊跷。”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第一,时机。我们昨日刚取得突破,抓了人,晚上就遇刺,今早证人就被灭口。这明对方反应极其迅速,且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信息不对称。”
秦彦泽微微颔首。
“第二,地点和方式。”苏轻语继续道,“府衙大牢,本应是看守严密之地。能悄无声息地下毒,并让一名狱卒失踪,绝非一两个被收买的角色能做到。这需要内部有相当级别的配合,至少能掌握巡逻间隙、调动狱卒、接触牢饭运送环节。这指向了江宁府内部,可能有职位不低的内应。”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秦彦泽,眼神锐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动机。杀人灭口,通常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人,或者掩盖更致命的秘密。李总督和吴副使,已经招认了部分贪腐事实,但未必知道全部,尤其是更高层的勾结。而那个‘永固材携的赵掌柜,是连接漕帮、船行和官府贪腐链条的关键中间人,他知道的‘秘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也更危险。”
她想起赵掌柜招供时那闪烁的眼神和未尽的话语。(“硬货北上”……硫磺硝石……青云阁……安郡王……)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拼凑。
“所以,”苏轻语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大胆的推测,“我怀疑,灭口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江宁府内部某个或某几个官员,也不仅仅是为了掐断我们眼前的线索。很可能……是为了保护隐藏在江宁、甚至隐藏在整个漕运贪腐网络和破坏行动背后的,真正的主谋,或者……更高级别的‘保护伞’。”
“保护伞?”秦彦泽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陌生的词,但结合上下文,瞬间理解了其含义——提供庇护的上层势力。
“是的。”苏轻语肯定道,“一个能让江宁府衙大牢像自家后院一样,轻易完成灭口行动的保护伞。一个能让曹万山那种地头蛇都为之效命、能让‘顺达船携胆大包运送违禁品的保护伞。这个保护伞的级别,恐怕……远超李总督和吴副使。”
她用的是现代犯罪心理学的逻辑——当线索被以如此激烈、不计后果的方式斩断时,往往意味着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鱼,更大的阴谋。
秦彦泽沉默了。他走到苏轻语对面,隔着桌子,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各种情绪飞速掠过——震惊、愤怒、权衡,最后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决断。
他没有立刻否定苏轻语这个听起来有些骇人听闻的假设,也没有轻易赞同。
他只是沉声问:“先生如此推断的依据,除了灭口事件本身,还有什么?”
他没有问“是否可能”,而是直接问“依据”。这是一种态度,意味着他将她的假设纳入了严肃考虑的范畴。
苏轻语心头微震,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回答道:“依据一,是对方行动的模式。从之前的系统性破坏、洗钱,到昨晚精准的刺杀,再到今早迅速的灭口,环环相扣,反应迅捷,组织严密,这绝非普通地方势力或单一贪腐集团能做到,更像是一个纪律严明、目标明确、且有强大后台支撑的组织的手笔。青云阁符合前半部分特征,但它需要一个能在朝廷内部、尤其是地方实权部门提供庇护和便利的‘合作者’或‘主人’。”
“依据二,是案情的规模与危害性。涉及数十万两白银的贪腐、系统性破坏国家漕运命脉、囤积大量可用于制造混乱的危险物资(硫磺硝石)、甚至可能勾结外敌(北狄异动)……这样的罪行,若无更高层级的纵容、庇护甚至直接参与,很难想象能在江宁乃至更大的范围内长期存在且不被察觉。”
“依据三,”苏轻语顿了顿,“是直觉。王爷,这一切太顺了,又太巧了。我们查到哪儿,阻力就出现在哪儿,线索就在哪儿断裂。这不像是一盘散沙的抵抗,更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幕后冷静地操控棋盘,清除对自己不利的棋子。”
厢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秦彦泽久久不语,只是凝视着桌面上某一点,眼神深不见底。苏轻语知道,他正在将她的话,与他自己掌握的、可能更多更隐秘的信息进行印证、推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眸看向苏轻语。
那目光复杂无比,有对她敏锐洞察力的激赏,有对局势严峻性的凝重,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将如此重担与风险直言不讳的复杂情绪。
“先生所言……”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钧之重的斟酌,“虽尚无铁证,但逻辑严密,直指核心。此案,确已非江宁一隅之疾。”
他站直身体,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决断气势重新凝聚:“墨羽会全力追查灭口线索,同时,京城方向,也必须加紧对安郡王及可能与青云阁勾结之朝臣的监控。至于先生所疑之‘更高级别保护伞’……”
他眼中寒光一闪:“待回京后,本王自会向皇兄详细禀报,并从长计议。眼下,先生先随本王返京。路上,我们再细议。”
他没有完全采纳,但也没有否定,而是将她的推断提升到了需要与皇帝密议的层面。
这已经是极大的信任和重视。
苏轻语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郑重行礼:“是,王爷。”
线索看似中断,但新的、更危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已被迫站到了这场风暴的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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