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万俱寂。
驿馆的警戒比往日森严了数倍,巡逻侍卫的脚步轻而密集,火把的光晕在窗纸上不时掠过,提醒着这个夜晚曾经历的血色。
秦彦泽的房中,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并未入睡,只穿着素色寝衣,外披一件墨色长衫,独自坐在临窗的圈椅里。右臂的伤处传来轻微的刺痛,已被妥帖包扎,无甚大碍。他的目光,却落在手边几上那个不起眼的白色瓷盒上。
月光不够明亮,瓷盒的轮廓朦胧,但他仿佛能清晰地看见它莹润的质地,嗅到那清淡独特的药香。
(苏轻语……)
这个名字无声地在唇齿间掠过,带来一阵极其陌生的、细微的麻痒。
他想起她挡酒时的果决,纤细的手腕举起酒杯,仰头饮尽的侧影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明亮,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那时他只觉她敏锐大胆,甚至有些恼她自作主张。
他想起市井暗访时,她听到力夫抱怨克扣工钱时,眼中那抹真切的不忍与愤慨,与平日分析案情时的冷静理性截然不同,鲜活生动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想起她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埋头苦干,眼下熬出青黑却目光灼灼的样子;想起她在漕帮宴席上面对诸多刁难,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地应对,风骨令人折服。
而最清晰、也最让他心头抽紧的,是今夜——她被他从倾倒的马车里拉出来时,苍白如纸的脸,颤抖的身体,额角刺眼的青肿,还有那双盛满了惊惶与后怕、却在他护住她时,奇异地安定下来的眼眸。
以及,混乱之中,她竟然注意到了他手臂上那微不足道的划伤。
还送来了这瓶……她自己配制的金疮药。
秦彦泽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微凉的瓷盒表面。触感细腻,如同她某些时刻低眉顺眼时,不经意流露的柔软。
这份细心,或者,这份关切,已然超出了“谋士”对“主君”应有的分寸。
理智在清晰地告诫他:她是苏轻语,是才华横溢、可堪大用的“苏先生”,是他需要倚重、也必须保持适当距离的得力下属。她是女子,更是身处权力旋涡中心的特殊存在。过多的关注与牵扯,对她绝非幸事,甚至可能带来灾祸。他肩负皇兄重托,身系朝局平衡,不应、也不能让个人情绪干扰判断。
然而,心底那圈自她出现后便不断漾开的涟漪,今夜在生死危机的冲击下,已然汇聚成一股难以忽视的暗流。
她不仅仅是一位谋士。
她会在疲惫时下意识揉按太阳穴,会在吃到合口点心时眼睛微弯,会为底层劳工的不公而真心愤怒,会在危急关头不顾自身挡在他前面,也会在惊魂未定后,细心地发现他微不足道的伤处,并送来一瓶带着她个人印记的药。
这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点滴,与他记忆中那些或敬畏、或谄媚、或算计的面孔截然不同。
她像一道清冽却坚韧的溪流,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剔透与活力,不由分地注入他原本冷硬而枯燥的生命轨迹。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暖意、悸动与隐隐担忧的情绪,在他向来冷静自持的心湖中弥漫开来,冲撞着理智筑起的堤坝。
(她此刻……可安睡了?额上的伤还疼吗?是否还在害怕?)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让他放在瓷盒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蓦地收回手,站起身,在略显昏暗的房中缓缓踱步。墨色长衫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无声拂动。
不能这样。
他停住脚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冷静。他是秦彦泽,是大晟的睿亲王,是肩负重任的皇弟。他有他的路要走,那条路布满荆棘与刀锋,不该、也不能将旁人,尤其是她,拖入更深的险境。
保持距离,才是对她的保护。
心意……他已收到。但界限,必须分明。
他转身,不再看那瓷盒,走到书案前,就着月光,开始沉思明日启程后的路线调整与安全布置,以及回京后该如何向皇兄禀报江宁之事,并推动对安郡王和青云阁的进一步调查。
只是,那瓷盒静静躺在月光里,仿佛一个无声的印记。
而驿馆的另一端,苏轻语的房间同样没有睡意。
她拥着薄被坐在床上,身上披着外衣,额角的药膏散发着持续的清凉感,却丝毫无法冷却她翻腾的心绪。
闭上眼睛,就是刀光剑影,冷箭破空。
但比恐惧更清晰的,是那个挡在她身前、宽阔挺直的背影。是那柄为她格开致命一刀的长剑。是那只稳稳将她从险境中拉出的手。是那声低沉急促、带着紧绷的“可伤着了”。
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播放,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心跳失序。
(他当时……是不是很紧张?声音都有点不一样了……还有他看我的眼神……)
苏轻语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她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这不是简单的感激,也不是下属对上司的仰慕。
她喜欢上秦彦泽了。
喜欢他的沉稳睿智,喜欢他倾听她那些“离经叛道”想法时的认真专注,喜欢他雷厉风行却又心怀百姓的担当,喜欢他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的强大与可靠……甚至,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极细微的温和与关牵
这份喜欢,不知从何时开始悄然滋生——或许是在书房夜谈,思想共鸣的那一刻?或许是在码头暗访,看到他另一面的瞬间?或许更早,在他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将重任相托之时?
而在今夜生死与共的淬炼下,这份情感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再也无法忽视,疯狂生长。
可是……
苏轻语抬起头,望着窗外同一片清冷的月光,心底涌起巨大的酸楚与清醒。
他是亲王,是皇帝的胞弟,是站在这个时代权力顶赌人之一。
而她,苏轻语,即便顶着“明慧乡君”和“顾问”的头衔,本质上依然是一个来历不明(穿越)、家族没落、凭借特殊能力才得以立足的孤女。
云泥之别,堑鸿沟。
更何况,他那样的人,肩负着江山社稷,他的婚姻恐怕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做主,必然是政治联姻,利益交换。他对自己,或许只是赏识才能,最多有一份对得力下属的关照和……因共同经历生死而产生的几分特殊情谊。
仅此而已。
(苏轻语,别做梦了。今晚他救你,保护你,是出于责任和道义,也是因为你是他重要的‘谋士’。那瓶药……他不是客客气气地道谢了吗?这就是界限。清醒一点!( ? ^ ? ))
她用力擦了擦不知何时湿润的眼角,告诫自己。
可是,心却不听使唤。那份悸动,那份因他而起的温暖与安全感,还有那悄悄滋生的倾慕,如同藤蔓,早已缠绕心间,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身份悬殊,知道理智应该悬崖勒马。
但情感,从来不讲道理。
她只能将这份刚刚明晰、却注定无望的心事,深深埋藏起来,用理智的土壤层层覆盖。至少,在他面前,她必须还是那个冷静、专业、值得信赖的“苏先生”。
这是她唯一的立身之本,也是……能继续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唯一方式。
夜色渐深,月光偏移。
驿馆两赌房间,两个同样清醒的人,怀着各自翻腾的心绪,望着同一轮渐沉的月。
心湖已乱,微澜难平。
鸿沟仍在,情愫暗生。
这一夜,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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