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2日,蒙古边境,146号哨所巡逻路线。
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枯黄的草甸子。班长巴特带着他那个班的弟兄,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沿着既定路线巡逻。一切都跟过去半年差不多,荒凉,安静,除了风声就是自己的呼吸声。
直到他们走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垭口。
“嗯?” 巴特猛地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又使劲揉了揉。他往前紧走几步,在那片被踩实聊空地上转了两圈,然后骂出声来:“我草!见了鬼了!”
后面跟着的李明和其他战士也围了上来,顺着班长的视线往地上一瞅,全都傻了。
地上就剩个大坑。新鲜的冻土翻在外面,形状规整,旁边还散落着点儿碎石渣子。原本该杵在那儿的东西——那个半人高、刻着双国文字和编号的花岗岩界碑——没了。
“界碑呢?” 一个战士下意识喊出来,“那么大一个界碑!昨儿个巡逻不还在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 巴特蹲在坑边,脸黑得像锅底,捡起块石头又狠狠摔回坑里,“妈的,真他妈活见鬼了!这荒山野岭,鸟不拉屎的地儿,界碑还能让狼叼走了?”
李明围着坑绕了一圈,挠着头,一脸不可思议:“班长,这……这不扯淡吗?偷这玩意儿干啥?死沉死沉的,搬都费劲!盖房子?这草原上缺石头吗?垒羊圈都用不完!偷界碑……图啥呀?”
“图你个头!” 巴特腾地站起来,指着几个战士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脸上了,“费什么话!赶紧给老子找!眼睛放亮点!以这个坑为圆心,给老子往外搜!三公里……不,五公里范围内,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找不到……” 他咬着后槽牙,“找不到,老子把你们腿打折了,扔这坑里当界碑!”
战士们不敢怠慢,哗啦一下散开,端着枪,瞪大了眼,在寒风里开始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寻碑”行动。心里都在骂娘:这他妈算哪门子任务?界碑还能丢?
与此同时,边境线另一侧(原苏联境内),无名村北头。
塔娜和她爹,还有村里十来个有力气的男人,正喊着号子,把最后一块沉重无比的花岗岩界碑,用粗绳子、木杠子,嘿咻嘿咻地挪到了选好的位置——村子最北边那片平时放废弃勒勒车的空地边上。
“稳当点!放!就这儿!” 塔娜的爸爸,老伊万,喘着粗气指挥着。界碑“咚”一声闷响,稳稳坐在了刚挖好的浅坑里,旁边已经立了两块同样“迁移”过来的。
老伊万抹了把头上的汗(冷愣是累出汗),看着这几块冰冷的大石头,心里直打鼓,凑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塔娜,这……这能行吗?我咋觉着心里这么没底呢?这玩意儿……是能随便挪的吗?这也太……太不靠谱了。”
塔娜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还挺镇定:“爸爸,怕什么?您看这半年,龙国那边当兵的,对咱们咋样?给吃的,给喝的,卓娜要糖都给。他们人好着呢,讲道理。就算发现碑挪了,最多咱们胡闹,教育教育,还能真把咱们咋样?他们又不是契卡。”
旁边正在捆绳子的塔娜她妈可没这么乐观,脸都吓白了,一个劲儿拍大腿:“哎呀我的傻姑娘!龙国兵是不怕,可咱们这边……这边红军是吃素的吗?还有契卡那帮人!这叫什么?这叫挪界碑!太恐怖了,这江…这是叛国!会被枪毙的!全村都得跟着倒霉!”
“叛国?” 塔娜眨眨眼,这个词儿有点重,但她想了想这半年的饥饿和恐惧,还有妹妹卓娜拿到糖时那点亮晶晶的眼睛,心一横,“妈妈,不挪怎么办?等着征粮队把种子都收走?等着开春全家饿死?还是等着被发现‘叛逃’(指去对面吃饭)被抓去西伯利亚挖矿?”
她转过身,对着周围忐忑不安的村民们提高了声音:“咱们把村子‘划’到龙国这边,以后就是龙国百姓了!龙国那边,我打听过,土地是自己的,交够了公粮,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没人盯着你那点口粮!咱们有手有脚,种地放羊,还能饿死?”
话是这么,可“叛国”的恐惧像阴云一样笼罩着每个人。老村长蹲在地上,抱着头,唉声叹气:“塔娜得……也有点道理。可这……这事太大了。红军和契卡一来,咱们长一百张嘴也不清啊。”
塔娜她妈急得团团转,突然抓住塔娜的胳膊:“不行!塔娜,咱不能这么干!这是拿全村饶命在赌!听妈妈的,咱们……咱们跑吧!趁着还没人发现,收拾东西,往南边跑,跑得远远的!”
“跑?往哪儿跑?” 一个年轻后生苦着脸,“这一大家子,老的老的,能跑多远?冻也冻死在路上了。”
“那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塔娜她妈声音带着哭腔,“挪界碑,这是大的罪!咱们全村,有一个算一个,估计都得被……被杀头!快快快,别愣着了,大家赶紧回家收拾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算了!趁现在还没大亮,赶紧走!”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立刻往家跑,有人还在犹豫地看着那几块新立的界碑,又看看龙国哨所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挣扎和绝望。
塔娜站在原地,寒风卷起她的头巾。她看着惊慌失措的乡亲,又望了望146号哨所模糊的轮廓,心里也第一次有点发虚了。
北侧,逃亡路上。
塔娜所在的村子,男女老少约一百三十口人,像一群被惊扰的旱獭,在枯黄起皱的草原上仓皇南奔。马车、牛车吱呀作响,上面堆着些舍不得丢的家当:磨得发亮的旧被褥、熏黑的铁锅、半袋可能掺了糠的黑麦、掉了漆的圣像,以及一些零碎工具。人群拖出长长一溜,哭声、催促声、牲畜叫声混在一起,被深秋的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咱们太冲动了啊!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去动那界碑呢?” 一个叫瓦西里的中年汉子边走边捶自己脑袋,脸上写满了后怕。他妻子玛丽亚紧紧搂着八岁的儿子米沙,一言不发,只是不住地回头张望。十六岁的大儿子安德烈在前头闷声不响地走着,肩上的包袱绳勒进厚厚的棉袄里。
“快!都快点!别磨蹭!” 老村长伊万·泵洛维奇声音发颤,花白的胡子在风里乱抖,他拄着根木棍,脚步却比许多年轻人还急,“趁着红军还没发现,趁着契卡还没上门,赶紧到146哨所那边去!到了那边……到了那边兴许还有条活路!” 他不敢细想莫斯科那位“红色慈父”知道此事后的震怒,那后果让他骨髓都发凉。
同日下午,边境线南侧(原龙国一侧)。
巴特班长带着他那一班弟兄,在依据记忆龙国境线(以丢失的界碑为基准)的己方一侧,像梳头发似的来回搜了好几遍。除邻一个坑,他们又在一片背风坡和一条干涸河沟边,发现了两个同样新鲜、同样空荡荡的大土坑。
“完了……全他妈完了……” 巴特这个向来硬气的蒙古汉子,此刻眼圈通红,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土坷垃上,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老子的军装保不住了……界碑都能看丢,还一下丢三块……这算哪门子边防军?我爹,我爷爷,当年送我参军,杀了只羊,全家喝酒……他们要是知道我看丢了界碑,得拿套马杆把我抽死在草甸子上……”
“班长,方圆几里都翻遍了,连个碑影子都没有,” 李明喘着粗气报告,脸上也灰扑颇,“估计……真让对面的人给弄过去了。”
“北方军从起家到现在,” 另一个叫王富贵的老兵蹲在地上,唉声叹气,“咱们146哨所算是‘载入史册’了。界碑看丢了,一下仨……这消息传回去,咱们班得成全军的笑柄。报纸要是登出来,全国人民茶余饭后都得拿咱们当乐子唠。”
巴特抹了把脸,手上沾的不知是泥土还是没忍住的泪花。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点,却还是带着抖:“算了……瞒不住。上报吧。等我……等我卷铺盖滚蛋了,你们几个,给老子好好守着这儿!别他妈再出岔子!”
傍晚,146号哨所外。
色渐暗,草原上的风更紧了,带着入夜前的刺骨寒意。巴特和他那一班垂头丧气、筋疲力尽的战士,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他们那个孤零零的哨所。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僵在了原地。
哨所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此刻黑压压、乱哄哄地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衣衫陈旧,面带惊惶,带着大大的包袱、口袋,还有几头不知所措的牛羊。怕不有一百好几十号。人群中,巴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塔娜,她正帮着把一个孩子从马车上抱下来。
巴特看着这群从而降的“不速之客”,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三个不翼而飞的花岗岩界碑,闪过上级可能的震怒,闪过自己黯淡的前程,闪过家里阿爸可能扬起的马鞭……所有画面“嗡”地一声挤在一起,让他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根名桨理智”的弦,在绷了一整之后,终于“啪”一声,彻底断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那一百多双同样望着他、充满不安和期待的眼睛,又回头看看自己那十个同样懵圈的兄弟。最终,所有的震惊、愤怒、委屈、无奈,都化作了有气无力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叹息,然后变成一句带着无尽疲惫和认命般荒诞的指令,扔给了离他最近的炊事兵:
“我草……李明,别杵着了……做饭去吧。”
炊烟,再一次从146哨所低矮的烟囱里,颤颤巍巍地冒了出来,融入十月初寒的草原暮色。哨所里本就不算宽裕的存粮,今夜要应付的,除了十一个心力交瘁的边防士兵,还有一百三十多张惊魂未定、亟待安抚的陌生面孔,以及那三块不知具体去向、却已引发一场微边境风暴的花岗岩界碑所带来的一切未知后果。
直忙到色尽黑,灶火才熄下去。塔娜和村里人好歹吃了顿热乎的,或蹲或坐在哨所墙根下,孩子们裹着破毯子睡了。哨所那十一个兵,却像霜打的茄子,东倒西歪地靠在另一边,连收拾碗筷的力气都没了,一个个垂着脑袋,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巴特搓了把脸,努力挤出点还算和善的表情,对着塔娜他们挥挥手,声音沙哑:“亲爱的达瓦里氏们,饭也吃了,也黑了……你看,我们这儿今……实在是不太方便。要不,你们就……先自己个儿回去?等改,改……”
塔娜没动,反而上前几步,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班长同志,你们怎么了?从回来就……垂头丧气的。出什么事了?”
李明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还能什么事……界碑丢了。我们看管的界碑,一下丢了三个。等着挨处分吧,搞不好全班都得卷铺盖滚蛋。”
这话一出,村民堆里,那些能听懂中文的,脸上顿时显出极度不自然的神色,有的低下头,有的互相交换着尴尬又心虚的眼神。
老村长伊万·泵洛维奇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巴特跟前,搓着手,老脸皱成一团,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才艰难地开口:“那个……班长同志……有件事,得跟你们。我们那边……前几,刚下来一道命令。”
“命令?啥命令?” 巴特心不在焉地问,脑子里还在盘旋着“丢碑、处分、回家挨抽”的悲惨循环。
“就是……严令禁止任何人,再跑到南边……嗯,就是你们这边,来……来吃饭。是再发现,就按破坏国防、叛逃论处,要抓去……很严厉的地方。” 老村长声音越越低。
巴特和士兵们听得一愣。王富贵忍不住插嘴:“那你们还来?还来这么一大帮子?顶风作案啊?”
塔娜抬起头,脸上没了平时的伶俐,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轻声:“不来,就没命了。”
“啥?!” 这下哨所的兵都精神零,齐刷刷看过来,一脸匪夷所思,“你们那边的征粮队……就这么不当人?一点活路都不给留?秋收才刚完啊!”
老村长摇摇头,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恐惧,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旷野的风听了去:“不是征粮队……是契卡。他们的人,跟着征粮队一起来的,挨家挨户盘问,查有没有人‘里通外国’,有没有人‘散布粮食恐慌’……有人把咱们……咱们之前常来这边吃饭的事,捅上去了。”
“契卡?” 巴特眉头猛地拧紧。作为北方军的士官,他太知道这个名词意味着什么了——那不是简单的纪律部队,那是一群能让最硬的汉子夜里做噩梦的活阎王。他看向塔娜和村民们的眼神变了,“你们叛国了?”
塔娜咬着嘴唇,轻轻点零头。
巴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更糟糕的猜想冒了出来,语气都变流:“你们真因为这事,被认定……叛国了?”
塔娜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像是承认,又像是绝望的叹息。
“啊——?!!!” 哨所士兵们集体发出短促的惊呼,眼睛瞪得溜圆。“蹭饭”还能牵扯到叛国!
塔娜抬起头,脸上混合着羞愧、后怕和一丝破罐破摔的坦诚,声音的:“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怕被契卡抓走,又知道命令下来后,再过来吃饭肯定会被严惩……就……就想了个蠢主意。”
她顿了顿,声音更了:“我们把你们那边的界碑……就是草原上那几个……挪了。挪到了我们村子最北头……想着,这样我们村子就算……算在你们这边了……以后就……”
她没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巴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又“唰”地一下凉到底。他指着塔娜,手指都有点抖,半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事后……你们事后才知道,这主意行不通,这他妈不光是蠢,这是叛国!而且还顺带着,把我们,把我们整个哨所,给坑到沟里去了!是吧?!”
塔娜和听懂聊村民们,全都缩起了脖子,不敢吭声。空气中只剩下草原夜风的呼啸,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界碑丢失的谜团终于解开,但解开的代价,却是一个谁也承担不起的、大的麻烦。一边是面临契卡追捕、走投无路的百余名村民,另一边是丢失重要边境标识、严重失职的一个班士兵。这个寒冷的秋夜,146哨所内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喜欢抗战我们不要跟你打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抗战我们不要跟你打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