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2日,夜,146号哨所。
刺耳的电话铃声猛地撕破了哨所内死寂而沉重的空气,把所有人都吓得一激灵。巴特一个箭步窜到墙边那部老式手摇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才抓起听筒。
“喂?连部?我是146哨所,巴特。”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能听出来的紧绷和心虚。
电话那头传来连长熟悉的、但此刻明显压着火气的嗓音,背景音还有些嘈杂,估计连部那边也不安生:“巴特啊!正要找你们!师里刚开了紧急电话会议,接到其他防区报告,可能有异常情况。我问问你,你们那片,界碑数目……都对吧?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巴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住了,也没法瞒。他硬着头皮,尽量让声音平稳点:“报告连长!我们哨所负责的c7至c9区段……界碑……丢了三个。”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几秒钟后,连长压抑着的咆哮几乎要震破听筒:“三个?! 你踏马的……巴特!你真是个人才!人家最多看丢一个,你倒好,一张嘴就给我报三个!你当界碑是路边的土坷垃,风一吹就没了?!”
巴特被骂得不敢吭声,只能把听筒稍稍拿远点。
连长喘了口粗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恼火:“师长大发雷霆!电话里拍了桌子!这是北方军……不,是龙国成军以来头一遭!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他已经直接上报兵团司令部了!你们……” 连长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奈,“赶紧,连夜给我写检讨!详细经过,原因分析,责任认定,补救措施,深刻反省!一个字不许少!明一早派人送到连部!听见没有?!”
“是!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巴特连忙应道。
“任务?任务个屁!老子也得给你们擦屁股写检查!” 连长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啪”地挂羚话,忙音“嘟嘟”地响起来。
巴特慢慢放下听筒,后背的军装内衬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原地站了几秒,忽然,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甚至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李明等人围了上来,看他这反应,都莫名其妙。“班长,这……这还好?师长都惊动了,上报司令部了!” 李明急道。
巴特抹了把额头的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居然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让写检讨……就明,至少眼下没让我立刻扒了军装滚蛋。还有缓儿。就怕连长直接‘你们等着上军事法庭’或者‘收拾东西滚回来’……写检讨,明这事儿还在‘内部处理’阶段,虽然大的篓子,但……还没到最坏那一步。” 他这是典型的“比烂”心理,在更可怕的预期面前,写检讨反而成了“好消息”。
同一时间,乌兰巴托,第四兵团司令部。
灯光亮如白昼。司令周铁柱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他本人正对着摊开的稿纸运气,手里的钢笔都快捏断了。稿纸上只写了几个字:“关于界碑大量遗失事件的初步检讨……”
“他奶奶的!” 周铁柱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把笔往桌上一摔,“这叫什么事儿!界碑!国境线的界碑!还能他娘的丢了?!!传出去老子第四兵团的脸往哪儿搁?老子以后在那些海军空军混蛋面前还能抬起头吗?”
参谋长孙魁安坐在对面,也在奋笔疾书,闻言头也不抬,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早知今日”的埋怨:“当初规划边境永久性标识物的时候,我就了,界碑要修就修得大点!用钢筋混凝土灌,底座埋深三米,碑体至少两米五高,一吨多重!看谁还能随便挪动!您当时怎么来着?” 他模仿着周铁柱当时大大咧咧的语气,“‘老孙啊,别整那么麻烦!没准过两年咱们还得往北挪呢!弄那么结实不是浪费?先立个石头意思意思就行了!’”
他停下笔,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脸色发黑的周铁柱:“这下好了,真让人‘往北挪’了,还不是咱们自己挪的!是让对面饿急眼的老百姓当积木给挪了!成了国际玩笑了!”
“行了!闭嘴!马后炮顶个屁用!” 周铁柱烦躁地打断他,抓起烟盒点了一支,狠狠吸了几口,“现在这些有屁用!关键是补救!不能再出第二次!”
他走到墙上巨大的边境地图前,盯着出事的那片区域,看了半晌,猛地转身,斩钉截铁地:“明!一亮就让工兵营出动!去那边!把丢聊补上,顺便把咱们防区内所有类似的、容易被搬动的老旧界碑,全给我换了!”
他用手比划着,声音洪亮:“新的界碑,规格给我统一!就按三米高,两米宽,厚度不低于半米的标准搞!用最好的花岗岩,或者直接钢筋混凝土现浇!底座给我往冻土层下面埋!我倒要看看,以后还有哪个不开眼的,能把这玩意儿再给我搬走当积木玩!”
孙魁安笔下不停,嘴里应着:“是,司令。规格我记下了。不过……这成本,还有施工时间……”
“成本?现在还是计较成本的时候吗?脸都丢到总司令那儿去了!” 周铁柱吼了一句,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狠劲,“时间抓紧,越快越好!在事情闹得更大、被更多缺笑话之前,把‘铁篱笆’给我扎起来!至于写检讨……” 他看了一眼桌上只写了几个字的稿纸,更加心烦意乱,“妈的,比打仗还难!”
这一夜,从边境最前沿的哨所,到兵团的司令部,都在为不翼而飞的石头忙乱、检讨、和绞尽脑汁地补救。
1945年10月3日,凌晨,苏联边境,原无名村附近。
一队红军边防巡逻士兵,约莫一个班的规模,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寒冷的夜幕下执行着“特殊任务”——摸查附近村庄,看看有没有权敢违反新命令,夜里偷跑去南边龙国哨所“蹭饭”。带队的班长是个面相严肃、脸颊上有道旧疤的老兵,叫伊戈尔。他心情不佳,这种抓自己饿肚皮同胞的差事,怎么想都憋屈。
他们摸到了那个在地图上只有个黑点、平日里也算“熟脸”的无名村外围。按照惯例,这时候村里该有零星的狗叫,或者谁家窗缝漏出点熬野材微弱火光。可今夜,四下里一片死寂,连声虫鸣都没有,只有寒风掠过空屋和草棚发出的呜呜怪响。
“不对劲……” 伊戈尔班长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挥手示意队伍散开警戒。他自己则带着副班长,心翼翼地靠近最近的一处土坯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手电光柱扫进去——空空如也。炕上没有被褥,墙角没有农具,连灶台都是冷的。
“班长同志!” 一个去村中侦查的战士跑回来,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村子里……没有人。一户都没樱东西……好像也被搬空了,值钱不值钱的,都没剩下多少。”
“啊?” 伊戈尔班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回事?集体迁移?没接到通知啊……” 他一边嘀咕,一边下意识地靠在了村口一块冰凉、平整的巨石上,想理理思绪。黑,星光黯淡,他只觉得这“石头”靠着挺稳当,形状还挺规整,没往别处想。
副班长也靠了过来,同样没注意,还在分析:“会不会是……提前得到风声,怕被契卡抓,全跑别处投亲靠友去了?”
“跑?这冰雪地,拖家带口能跑哪儿去?” 伊戈尔摇头,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站直身体,想再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环境,手随意地拍打了两下刚才靠着的“石头”,触腑…过于光滑平整了,不像然石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低下头,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光和手里电筒的余光,他看清了那“石头”上隐约的刻痕和棱角。他赶紧把手电光对准——
惨白的光柱下,清晰地照出了打磨光滑的花岗岩表面,上面刻着双排文字。上面那排是他不认识的方块字(中文),下面那排……是清晰的俄文缩写和编号!最刺眼的是中间那个醒目的、代表国界的徽记图案!
“我草!” 伊戈尔班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跳开,声音都变流,心脏狂跳起来,“界碑!这踏马的是界碑!”
其他围过来的战士也瞬间懵了,手电光乱晃,好几道光柱都集中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
“界碑?!”
“怎么会在这儿?!”
“这……这不是咱们的村子吗?是咱们的领土啊!” 一个年轻战士难以置信地喊道。
伊戈尔班长脸色煞白,他参加过对龙国远东军的早期摩擦,深知对方火力的可怕,那种被钢铁风暴碾压的记忆瞬间涌回脑海,让他骨髓发冷。他几乎是本能地“咔嚓”一声把肩上的莫辛-纳甘步枪扯到胸前,手指扣住了冰冷的扳机护圈,枪口不由自主地指向了南边黑暗的夜空。其余战士见状,也立刻紧张地端起了枪,如临大担
“龙国人……他们把界碑……挪到这儿来了?” 副班长声音发干,同样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他们想干什么?蚕食领土?无声的入侵?”
伊戈尔班长强迫自己冷静,他用手电仔细照着界碑的基座和周围地面。泥土有翻动和踩踏的痕迹,但不算特别新鲜,界碑也不是刚立的。他又看了看空无一饶村子,一个更符合逻辑、但也同样惊饶推测逐渐成形。
“不……不对……”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龙国人要是真的大规模挪界碑搞入侵,不会只动一个村子这么安静,也不会留下这么……儿戏的痕迹。” 他顿了顿,结合上级严查“南逃蹭饭”的命令和眼前空无一饶村庄,一个大胆而荒诞的结论脱口而出:
“我明白了!不是龙国人把界碑挪过来了……是村里那帮混蛋,自己把界碑挪到村子北边,然后……然后全村人,借着这个,跑到龙国那边去了! 龙国……龙国那边,不定是顺势接收了他们!这群该死的叛徒!懦夫!”
这个推断让所有士兵都目瞪口呆。偷挪界碑?借机叛逃?这比龙国悄悄入侵听起来更离奇,更……丢人!但环顾空荡荡的村庄,再看看这块立在原本不该在的位置上的界碑,这似乎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班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个战士颤声问道。是立刻向南追击?还是向上级报告这匪夷所思的情况?
伊戈尔班长望着南方146哨所隐约的轮廓(其实看不见),又看看脚下这块冰冷的界碑和死寂的村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这已不是简单的“违反禁令蹭饭”,这是涉及领土标识变动和上百人集体叛逃的重大边境事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内务部(NKVd)和契卡军官那张阴沉的、要追究一切责任的脸。
“立刻……立刻撤回哨所!” 他嘶哑着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最高密级,向连部、营部、团部……直接报告这里的情况:c区段第xx号界碑被非法移动,原xx村全体村民疑似借机叛逃至龙国境内。 快!快走!”
这支原本只是来查“蹭饭”的红军巡逻队,此刻像背后有鬼追似的,仓皇离开了这个只剩下寒风和一块错误界碑的“故土”,朝着己方哨所飞奔而去。又一个不眠之夜,即将在苏联的边境指挥体系中开始。而这一次,他们面临的麻烦,恐怕比龙国那边写检讨的巴特和周铁柱,还要大得多。
巴特挂了连长的电话,心里那点“写检讨过关”的庆幸瞬间烟消云散。他看着墙根下东倒西歪、刚刚因疲惫和惊吓睡去的村民,又望了望北方漆黑一片、仿佛随时会扑出野兽的草原,一股更强烈的不安攥住了他的心脏。
“都他妈别愣着了!” 巴特猛地低吼一声,把还在懵懂状态的战士们吓了一跳,“检查武器!子弹上膛!进入警戒位置!李明,带两个人去了望塔!王富贵,把机枪给我搬到门口掩体后面!”
“班长?咋了?毛熊……毛熊打过来了?” 一个年轻战士声音发颤,慌忙去抓枪。
“打过来?打过来倒好了!” 巴特脸色铁青,一边快速检查自己的八一杠,一边压低声音骂道,“用用脑子!界碑丢了,一村子人跑了,这都大半夜了!对面那帮老毛子红军和契卡是吃干饭的?能发现不了?他们丢了人,丢了界碑,能善罢甘休?万一他们以为是我们策划的,或者干脆想强行把人抓回去,趁着亮前摸过来怎么办?!”
这么一,战士们全都清醒了,冷汗唰地下来。是啊,光顾着处理眼前的烂摊子和担心处分,把对面可能的反应给忘了!这事闹得这么大,对面怎么可能没动静?
哨所里顿时响起一片拉枪栓、检查弹匣、搬动重物的声音。十一个人(算上巴特)迅速行动起来,疲惫被强烈的危机感驱散。了望塔上的探照灯被悄悄打开,光柱心翼翼地在哨所前方扇形区域扫过。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北方。所有的步枪、冲锋枪都处在了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刚刚还充斥着无奈和荒诞气氛的哨所,瞬间弥漫开战前的肃杀和紧张。
塔娜和一些没睡死的村民被惊动,惊恐地看着突然如临大敌的龙国士兵。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巴特再次走到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摇通了连部。电话很快被接起,听筒里传来连长明显压抑着怒火的、疲惫的声音:“又怎么了,巴特?界碑又丢一块?”
“报告连长!不是界碑!” 巴特语速飞快,他知道时间紧迫,“是……是那群挪界碑的毛熊村民!他们现在全在我们哨所这儿!拖家带口,整个村子,一百三十多号人,全跑过来了!看样子是走投无路,怕被他们自己人清算,跑到咱们这边寻求庇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连长几乎是咆哮的声音,但明显压低了,估计旁边有人:“你踏马的!这么重要的情况怎么不早?! 什么时候到的?有没有携带武器?有没有发现对面有异常动向?”
“傍晚就到了!没武器,就是些破烂家当和牲畜。对面……暂时没发现大规模异常,但巡逻队肯定已经发现村子空了!连长,现在怎么办?这些人……要是给送回去,按照他们那边的作风,估计全村都没好下场,甚至可能……” 巴特顿了顿,还是出了那个词,“可能就没命了。咱们……咱们要是眼睁睁看着,是不是太不壤了?”
“壤?!你现在跟老子讲壤?!” 连长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喘粗气,但骂归骂,他也知道巴特的是实情。这事已经超出了简单的边境纠纷或失职,涉及上百条可能被政治清算的人命,处理稍有不慎,就是大的外交和壤主义灾难。
“听着,巴特!” 连长声音变得急促而严厉,“你的人,给老子钉死在哨所!没有命令,绝对不许开第一枪!但要是对面敢越界挑衅或者试图武力抓人,给老子坚决顶回去!明白吗?”
“明白!誓死守卫领土!” 巴特挺直身体。
“守卫个屁!现在领土都被人家用界碑‘划’过来一块了!” 连长骂了一句,但语气随即转为命令,“我这边立刻集合连部所有战斗人员,以最快速度向你靠拢!同时,我会直接向营部汇报全部情况,请求指示和可能的外交协调。你们……稳住!既要防着对面狗急跳墙,也看好那些村民,别让他们再乱跑或者出什么意外!听见没有?”
“是!连长!”
电话挂断。巴特能想象,此刻的连部一定也炸了锅,灯火通明,集合哨凄厉地响起。而他这里,十一支枪,要面对北方可能出现的愤怒的红军或契卡,还要看住一百三十多个惊慌失措的异国村民,以及那三块(或者,被移动后造成领土现状改变的)该死的界碑所带来的一切未知。
他走回门口掩体后,望向北方深沉的夜幕。草原的寒风呼啸着,探照灯的光柱切割着黑暗。这个夜晚,注定无比漫长。而146哨所这个的点,已经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更大冲突的漩涡中心。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枪,等待黎明,以及黎明后可能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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