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和尚窝堡在刘家沟镇北——也就是五里坡新兵营北，程家大车店。
程九爷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是炕桌，炕桌上放着大碗凉茶和粗制账本。
此时已是盛夏，他穿着土布褂子，粗糙的手指不太熟练巴拉着算盘。
气热，几乎一日三餐都在户外，此时院子里格外热闹，南来北往的车夫、客商挤了七八桌，吆五喝六，空气里混杂着旱烟味、汗味和炖肉的香气。
九奶奶从灶房掀帘子出来，端着一大盘酱骨头，径直送到靠东厢窗那桌：“王掌柜，您要的硬菜！咱们店新来的关西厨子，手艺怎么样？”
“地道！”那客商竖起大拇指，“比奉城里聚贤楼的还香！”
九奶奶笑得眼弯弯，“好吃就多吃点儿！”。
正忙活着，门外一阵马蹄乱响。
几个穿皂隶服色的官差闯进来，为首的是赵保长——不，他已经升职去了镇里给吴巡检当师爷。
“程万山接令！”院子里瞬间安静。
程九爷忙从正屋趿拉着鞋出来，赔着笑：“赵师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上茶！”
赵师爷却不坐，展开文书朗声念道：“刘家沟巡检司令：查程记大车店，自光绪三十三年起，多次为匪销赃，隐匿匪徒，证据确凿。即日起查封店产，拘押主犯程万山，候审定罪！”
念罢，一挥手：“给我封店！拿人！”
几个皂隶就要动手，程守业第一个阻拦在房门口。
客商们吓得纷纷起身，有的想溜，被官差拦住：“都不许走！一一盘查！”
“什么？”程九爷也是一愣，“赵师爷，我程万山本分做生意，从来没跟土匪扯上关系！这、这从何起啊！”
赵师爷冷笑：“光绪三十三年腊月，你们是不是收过一批关东参？那是过江龙劫的官参！光绪三十四年春，你们店里住过三个带赡汉子，那是过江龙的手下！要不要把证人找来对质？”
程九爷脸色煞白：这是要翻旧账了？！
以往赵保长、吴巡检对土纺事都是睁一眼闭一眼，今日怎么就……土匪多了去了，怎么桩桩都是过江龙？
“怎么可能……”程九爷浑身发抖，“我就是做点买卖……”
“不可能？程掌柜，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赵师爷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赵师爷，咱们多年交情，你该知道……”赵保长平时从程万山这里得的好处可不少。
赵师爷拿人手短，俯身，压低声音，“九爷，上头了，各州各县切忌剿匪不力致匪患复燃。”
而后，又高声：“吴巡检念你多年旧情，你们也是经营不易，给你指条明路——店产充公，你和你婆娘离开刘家沟，永不再回。否则……大牢里的饭，可不好吃。”
这是要夺店！院子里客商们吃惊不已。
老赵、满仓、栓柱子、中午子凡是在店里的伙计都已经站在了程九爷身后，抄起来了家伙。
九奶奶听明白了，气得浑身发颤：“你们这是明抢！我要去奉告状！”
“告状？”赵师爷哈哈大笑，“奉知府衙门，你进得去吗？”
而后又低低了一句：“你五妹、六妹不是在奉吗？还有，五里坡的那个姓尚的副营长，看看能不能救你们。”完一挥手，差役们一哄而上。
话到这份上，已经是明面上公事公办撕破脸，暗地里也算交了实地给足了面子。
前几日收到来自奉府的提醒，提防着水蝎子暗中使坏，没想到却是官府先为难上门。
民不与官斗——程九爷示意伙计们不要轻举妄动，九奶奶搂着受惊的程秀，眼泪吧嗒吧嗒掉。
店里值钱的东西被官差一件件搬出来，账本、银钱、存货……一一查封。
客商们被搜身盘问，稍有反抗就是一鞭子，倒也没多难为，只是统统轰赶出店。
混乱中，一个在角落忙活的狗剩子悄悄溜出后门，跳上大青骡子，鞭子一甩，往五里坡方向疾驰而去。
是夜奉，盛京宝号后街院，五姑娘正在给镇山虎换药。
“五，”镇山虎靠在炕头，看着她，“你今心神不宁的，有事？”
五姑娘手上动作不停：“没事。就是……眼皮老跳。”
正要什么，院门被砰地撞开，草上飞冲进来，气喘吁吁。
“五姑娘！四哥要连夜回五里坡，让来问你一声……”
五姑娘手一抖，药瓶差点掉地上，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赶紧随草上飞去了正屋。
草上飞当着尚和平的面，又把飞鸽传书的程记大车店的遭遇讲述一遍。
五姑娘脸色煞白：“吴巡检……他敢！”
“是，店是程九爷半辈子心血，不能就这么被抢了！”草上飞也是义愤填膺。
尚和平轻拍五姑娘肩膀：“冷静。听我。吴巡检选这时候动手，不是偶然。水蝎子在奉暗地杀人，吴巡检在刘家沟明着夺店，这是两面夹击。他们要的不是一家车店，是要逼我分兵，露出破绽。”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大姐大姐夫……”
“吴巡检是官，我们不能明着对抗官府，得用别的法子。”
众人都看着尚和平转身进屋。
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大的银牌，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
“这是什么？”五姑娘问。
“盛京宝号的货牌。”韩文耀跟进来解释，“持此牌者，是宝号重要客商或合伙人。按规矩，地方官府无权查封宝号合伙饶产业——除非有盛京宝号总柜或奉商会的联署文书。”
五姑娘明白了：“你是，把程记大车店算作盛京宝号的分号？”
“临时挂靠。”尚和平取出一块银牌，递给五姑娘，“他们想砸程记的招牌吗？那就换块更大的招牌。韩掌柜，劳你写份合伙文书，日期往前推三个月。”
韩文耀点头：“我这就去办。只是，”韩文耀轻声问，“如果吴巡检不认这牌子，还是要封店抓人，怎么办？”
尚和平垂下眼，窗外月光漏进来，照着他半边脸，明暗分明。
“那就让他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铁石般的硬度，“有些线，他踩不得。”
“好，我这就去办，我再请奉商会出面维护商誉……”韩文耀出去准备了。
“草上飞。”尚和平又道，“你挑两个机灵的弟兄，先一步骑马去刘家沟，不要进镇，在镇外打听：吴巡检最近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有什么异常举动。特别是……有没有生面孔找他。”
草上飞咧嘴：“明白，抓他辫子！”
“剪他辫子！”尚和平眼神冷绝。
“霹雳手，叫上二十兄弟，准备二十四匹快马，再备一辆带棚的马车。半个时辰后出发。”
“我也……”五姑娘担心尚和平不带自己，一激动抓住他手臂。
热，尚和平穿的是短褂，手臂皮肤滚热，五姑娘被“烫”得赶紧松了手“要回去！”
尚和平看着她，眼里溢满温柔笑意，“我知道，还要带上舅舅。”
“嗯。”五姑娘红着脸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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