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后，镇山虎和霹雳手伤势大好。
好消息传来，北山寨不日正式编入巡防营右路一营外编加强营，由霹雳手任哨长。
镇山虎称伤辞任，因为从喜马、善于管理，尚和平和郭秉正商量，同步委任其为加强营马队管带，统管全营军马调度、草料、马乾（马料饷银）等后勤统筹。
至于尚和平的奖赏，张协统直兹事体大，上报了总督府，暂时还没有准确消息。
尚和平倒不着急对自己什么奖赏，只忙着和韩文耀商讨落实安全火柴、驱役肥皂、简易罐头的研制和生产。
五姑娘则一边照料镇山虎、滚地雷，偶尔去探望六姑娘，和各处采买药材，耽误了这么多时日，五里坡新兵营的薛半仙儿怕是急得胡子翘起来了。
这边儿忙着，那边儿也没闲着。
宣统元年，六月十八，卯时三刻。
奉城北码头，晨雾如纱。
草上飞蹲在青石板滩头上，手指捻着地上几滴暗褐色的痕迹——血已经浸进石缝里，但还没被夜露完全冲散。
他身旁是霹雳手和副手独眼龙，独眼龙脚下躺着三具尸体，都是北山寨新加入巡防营的弟兄，昨日还好一起去吃老孙家羊肉锅子。
“霍哨长，”草上飞声音发紧，“是蝎子毒。”
霹雳手蹲下身，用刀尖挑开一具尸体的衣襟。
胸口有个紫黑色的肿包，形如蝎尾刺痕，周围的皮肉已经溃烂流脓。另两具尸体也是同样死状。
“水蝎子。”霹雳手吐出这三个字，像吐出带毒的钉子。
码头早起的苦力们远远围着，窃窃私语。
有人声：“昨儿后半夜听见惨叫，以为是打架……”
“看见什么人没？”
“雾大，就瞅见个黑影，挺高个个子，佝偻着背，像是个老扛包的。”
尚和平赶到时，已大亮。他穿着便装，但腰间的枪套没遮。
码头管事的点头哈腰迎上来：“尚副营长，您看这事闹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蒙蒙亮，上工的发现的。已经报官了，警察厅的人还没到。”
尚和平没话，蹲下身仔细查看。
三具尸体都是面朝下趴着，手还保持着抓挠石板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青苔和血泥。
致命伤只有一处——蝎毒刺痕，位置都在心口偏左，精准得可怕。
“不是寻常土匪手法。”尚和平站起身，“是江湖杀手。”
“水蝎子，”霹雳手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在李家店见过，这人过江龙的拜把兄弟，早年是湘西排帮的毒匠，后来流落到关东。过江龙能坐大，一半靠他那些阴毒手段。”
尚和平环视码头——雾将散未散，浑河水流平缓，货船静静泊着。
这个码头是韩文耀货栈卸货的地方，也是北山寨新加入兄们常来找点活计的地界——没入编就没有军饷。
再者，他和霹雳手也商量着想让第四哨常驻奉府，和韩掌柜的各路商号，以及他们即将开始的火柴、药皂的买卖下暗互照应。。
水蝎子选在这里动手，还专挑北山寨的人下手，这是报仇，也是示威。
“仵作验过了？”他问。
“还没，等警察厅……”码头管事的话被尚和平打断。
“不用等了。草上飞，去找韩掌柜，让他请个相熟的大夫来，就是盛京宝号的伙计急病。
霹雳手，你带人把码头所有扛包的、船工、摊贩，一个一个问，昨夜子时到卯时，谁在，谁看见什么，谁听见什么。分开问，记下来。”
“是！”众人分头行动去了。
尚和平走到河边，望着浑河水。
过江龙死了才一个月，报复就来了。而且一出手就是三条人命，精准毒辣。
这不是寻常复仇，是宣告：我水蝎子来了，你们的命，我随时能取。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黑衣警察到了。
打头的伍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尚和平，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尚副营长，好早啊。命案现场，您倒是比我们警察厅还上心。”
尚和平转身，面色平静：“伍队长。死的虽然尚未正式入编，但迟早是我巡防营的兵丁，自然要来看看。”
“兵丁？”伍万翻身下马，踱到尸体边瞥了一眼，夸张地捂住鼻子，“我看是江湖仇杀吧。这些跑码头的，谁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尚副营长还是少掺和这些江湖事，免得……引火烧身。”
话里有话。
尚和平看着伍万：“伍队长认为这是江湖事？”
“不然呢？”伍万摊手，“难道还是匪患？过江龙不是被您剿灭了吗？奉城内外，如今太平得很哪。”
正着，韩文耀带着仁济堂的陈大夫匆匆赶来。
陈大夫六十多岁，留着一把山羊胡，看见尸体脸色就变了，也不用仵作工具，从怀里掏出个皮夹，展开是一排银针。
他拈起一根，心刺入肿包边缘，拔出时，针尖泛着诡异的幽蓝色。
“湘西蝎尾毒，”陈大夫声音发颤，“还混了关外的狼毒草。中毒者半个时辰内心肺溃烂，死前痛苦万分，却叫不出声——毒哑了嗓子。”
伍万眉头一皱：“老头，话可不能乱。”
陈大夫拱手：“老朽行医四十年，湘西毒物见过不少。此毒霸道，非寻常人能配。下毒者必是用吹箭或袖弩，五步之内发射，且需极准的手法，否则毒针偏了半寸，人还能救。”
五步之内。尚和平心里一沉。
这意味着水蝎子昨夜就在码头，可能混在苦力中，甚至可能就在围观人群里。
他扫视四周。晨雾散尽，码头人来人往，扛包的喊着号子，船夫撑着长篙，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哪还有水蝎子！
“伍队长，”尚和平开口，“此案涉及剧毒凶徒，恐危害奉百姓安全。我巡防营愿协助警察厅侦办。”
伍万皮笑肉不笑：“尚副营长好意心领了。不过查案抓人，是我们警察厅的本分。您呐，还是专心剿匪练兵吧。”
他挥挥手，手下警察开始驱散人群，准备收尸。
尚和平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码头时，他对跟在身边的草上飞低声道：“飞鸽通知所有五里坡弟兄，最近不要单独行动，夜间不要出门。”
“另外，”尚和平停步，“给和尚窝堡程家大车店捎个信，还有任家油坊太平堡、让程九爷和王二贵都心谨慎些。”
“他们普通百姓，和我们关系密切，却在明处，过江龙的残余，在奉府示威过后，很可能会往那边去。”
草上飞一愣：“刘家沟镇那儿有咱五里坡新兵营大部队呢，程九爷虽然是民，平时和吴巡检、赵保长关系明面上都不错……”
“正因为有面子，这个时候，”尚和平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刘家沟镇，“我才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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