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和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水蝎子:“三位,这是要找霍兄的麻烦?”
水蝎子三角眼眯成缝:“尚副营长,这是要管闲事?”
“不是闲事。”尚和平放下茶碗,“霍兄是我请的客人。”
“客人?”水蝎子冷笑,“尚副营长可能不知道,这人欠了我们一条命。上月他劫了我们一批货,杀了我们三个弟兄。”
霹雳手嗤笑一声:“过江龙的货?劫的就是你们。那批货是你们从老百姓手里抢的粮食,我劫了,分给饿肚子的乡亲了,有错?”
“你!”水蝎子身后的黑衣汉子要拔刀。
“住手。”水蝎子抬手拦住,盯着尚和平,“尚副营长,你真要保他?”
尚和平缓缓站起身:“霍兄做的事,是侠义之事。这样的人,我保定了。”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三位若是想动手,不妨试试。不过提醒一句——这里是李家店,离我的兵营五里坡不过三五十里。”
“别店里就有巡防营的弟兄在,但凡枪一响,巡防营的弟兄们可不会坐视不管。”
那哨长闻言,挺了挺胸:“没错!在老子眼皮底下动刀动枪,当老子是摆设?”
水蝎子脸色铁青,看看尚和平,又看看巡防营的兵丁,最后狠狠瞪了霹雳手一眼:“好,今给你尚副营长面子。不过这事儿没完——咱们走着瞧!”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一挥手,带着两个手下大步出门。马蹄声急促远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
巡防营哨长走过来,朝尚和平抱拳:“尚副营长,久仰。我是巡防营左路第二营第三哨哨长,赵大勇。”
“赵哨长。”尚和平回礼,“多谢。”
“谢啥,都是吃官粮的。”赵大勇摆摆手,又看向霹雳手,神色复杂,“这位……真是霹雳手?”
霹雳手摘下毡帽,露出整张脸。那道疤在油灯光下格外狰狞:“如假包换。”
赵大勇咽了口唾沫:“你……你去年在黑龙江杀毛子的事,是真的?”
“真的。”霹雳手淡淡道,“七个毛子,一个没留。”
赵大勇肃然起敬,抱拳道:“是条汉子!那些毛子祸害百姓,该杀!”
他顿了顿,“不过……你终究是匪。尚副营长,你保他,上头追究下来……”
“上头的事,我担着。”尚和平道,“赵哨长今日就当没看见,如何?”
赵大勇犹豫片刻,重重点头:“成!我们……兄弟之间了尚副营长,其余人,没注意!”
他带着手下上楼歇息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尚和平、草上飞和霹雳手。
尚和平示意草上飞上楼给五姑娘报平安,免得她担惊受怕。
霹雳手看着尚和平,忽然笑了:“尚副营长,你胆子不。为了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过江龙,还担这么大风险。”
“不是不相干。”尚和平重新坐下,“我想请雷兄来我营里,当第四哨哨长。”
霹雳手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让我当官?尚副营长,你莫不是在笑?我可是官府悬赏五百两的要犯!”
“那是过去。”尚和平正色道,“如今辽南在招安,只要愿意归顺,过往不究。雷兄有本事,有胆气,更有一颗侠义之心——这样的人,不该一辈子当土匪。”
霹雳手笑容敛了,盯着尚和平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土匪吗?”
“愿闻其详。”尚和平着,眼见草上飞和五姑娘从楼梯上下来。
霹雳手知道他们是一伙的,也没多客套,自顾自地继续故事,“我老家在热河,爹是猎户,娘是农妇。”
“七年前,官军剿匪,路过我们村,我们村通匪,要搜查。搜就搜吧,可那些兵……抢东西,糟蹋女人。”霹雳手声音很平静,可眼神冷得像冰。
“我娘反抗,被一枪托砸在头上,死了。我爹去理论,被乱刀砍死。我那年十九,躲在地窖里,听着外头的哭喊声,一夜白头。”
他顿了顿:“我反了。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专劫官军,专杀恶吏。三年前劫官银,是因为那批银子是知县贪墨的赈灾款。去年杀毛子,是因为他们祸害百姓。”
他看着尚和平:“你招安,让我当官军。可我恨的就是官军,你让我怎么当?”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噼啪的爆裂声。
五姑娘看着霹雳手,忽然想起弟弟王大富。弟弟怕土匪,却不得已当了土匪。可最后,他却死在土匪手里。
这世道,谁对谁错,哪能分得清。
尚和平沉默良久,才开口:“霍兄,你恨的是祸害百姓的官军,不是所有官军。就像我们五里坡这些招安的兄弟,他们以前是土匪,可他们劫富济贫,保境安民,比某些官军更像官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这世道病了,病在根上。光靠杀,治不了病。得有人去改变,从根上改。”
他转身看着霹雳手:“霍兄,你一个人,能杀多少恶人?十个?百个?可如果你手里有一哨兵,能保护多少百姓?能改变多少不公?”
霹雳手没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画圈。
“我不逼你。”尚和平走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是巡防营哨长的铁牌,还没刻名字。
“这是我备下的第四哨哨长腰牌。霍兄若是愿意,随时来五里坡新营找我;若是不愿……今日就当交个朋友。”
他将腰牌放在桌上,推过去。
霹雳手看着那块铁牌,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拿起,掂拎:“沉。”
“责任重。”尚和平道。
霹雳手笑了,将腰牌揣进怀里:“一月内,我若去,就是答应了。若不去……这牌子,我会让人送回来。”
他站起身,戴上毡帽,朝尚和平和五姑娘抱了抱拳,转身出了门。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两伙流匪,都知此处不宜久留,连夜去了别的去处。
油灯将堂屋里饶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晃悠悠。
“他会来吗?”五姑娘轻声问。
“不知道。”尚和平望着门外夜色,“但至少,他收了牌子。”
他转身看向五姑娘:“吓着没?”
五姑娘摇摇头,“……觉得心里踏实。”
“踏实?”
“嗯。”五姑娘抬眼看他,“以前我觉得,这世道没救了,好人没好报,恶人活得长。可今看见你……看见霹雳手……看见赵哨长……觉得,还是有人在努力,在坚持。”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就像你的,从根上改,一点一点。”
尚和平看着她,眼里有温柔的光:“是啊,一点一点。”
窗外,夜色深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三人又低声聊了一会儿才上楼休息。
楼下柜台后,掌柜的擦着额头的冷汗,哆哆嗦嗦地点了盏灯,从抽屉里摸出纸笔,写了几个字,卷成卷,塞进一根细竹管。
他走到后院,从鸽笼里抓出只灰鸽,将竹管绑在鸽腿上,往空中一抛。
鸽子扑棱棱飞起,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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