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娘假装帮尚和平擦嘴角,歪过头来,俯耳:“过江龙的人。”
尚和平正为五姑娘的忽然靠近自己的暧昧动作吃惊窃喜,耳朵被她话的吹气弄得痒痒猩红,听真了她“过江龙”,人才正色起来。
李家店离凌河还有四五百里,距离他们的地盘这么远——
难道是为了东山寨?还是……取道李家店,要去奉?
正想着,掌柜的端着酒菜上来了:一大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还有壶烧酒。
水蝎子抓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口,抹抹嘴,对掌柜道:“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
“爷您。”
“最近……有没有看见一伙人,五六个,带家伙的,往奉方向去?”
掌柜的想了想,摇头:“没见着。这几日住店的,都是些走单帮的、探亲的,没见着成群结队的。”
水蝎子皱眉,又灌了口酒,低声骂了句什么。
他身后一个黑衣汉子俯身道:“三当家,会不会……已经进城了?”
“进城更好。”水蝎子冷笑,“奉是咱们的地盘。进了城,就是瓮中捉鳖。”
他们话声音虽低,但堂屋就这么大,尚和平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一动——过江龙在找人?找谁?还是“咱们的地盘”……过江龙在奉也有内应?
正琢磨着,外头又传来马蹄声。
这回更急,更乱,听声音不下七八匹。
掌柜的脸色白了白,今日这是怎么了,平日十半月没几个客,今晚一拨接一拨。
门再次被推开。
这回进来的是五个穿巡防营号衣的兵丁,打头的是个哨长模样的汉子,脸膛黝黑,一进门就嚷嚷:“掌柜的!赶紧的,弄些吃的!妈的,跑了一,饿死老子了!”
掌柜的忙不迭应着,让伙计去准备。
那哨长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水蝎子那桌时,眉头皱了皱,但没什么,带着手下在最后一张空桌坐下。
堂屋里的气氛更诡异了。
土匪,官兵,挑夫,百姓,还有尚和平这三个“做买卖的”,挤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各怀心思。
五姑娘手心出了汗。
她看见水蝎子那桌的两个黑衣汉子,手已经摸到炼柄。
巡防营的兵丁也察觉了不对,手按在腰刀上。
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炸开。
尚和平放下筷子,仿若无人之境,对五姑娘轻声道:“吃好了吗?”
五姑娘点点头。
“那回房歇着。”尚和平站起身,朝掌柜道,“掌柜的,我们的房在哪?”
掌柜的如蒙大赦,忙道:“二楼东头,两间上房,我带几位去!”
三人跟着掌柜上楼。木楼梯嘎吱作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走到楼梯拐角,草上飞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水蝎子正抬头往上看,三角眼里闪着阴冷的光。
那个独行客也终于抬起了头——毡帽下是张消瘦的脸,左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他看了五姑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草上飞心头一震。
他认出来了。
那是霹雳手!
那个尚和平想招揽的独行大盗!他怎么会在这儿?是巧合,还是……
来不及细想,掌柜的已推开房门:“客官,就这儿,被褥都是新换的,干净!”
尚和平让五姑娘住最里头那间,自己和草上飞住在隔壁。
他们三人先都进了五姑娘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有点凉飕飕的。
掌柜的告别下楼去了,三人关上门,暂时隔绝外头的危险。
尚和平屋里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没有危险,低声交代,“晚上门闩插好,窗户也拴上。”
五姑娘点头,草上飞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出来:“楼下那个独行客……是霹雳手。”
尚和平眼神一凝:“确定?”
“确定。”草上飞声音很轻,“三年前他劫官银,我恰去奉办事,我在衙门口见过画像。那道疤,一模一样。”
尚和平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他在这儿。过江龙的人来了,巡防营的人也在……今晚这李家店,热闹了。”
“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尚和平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往外看。
后院马厩里,几匹马安静地吃着草料,月光洒在青石板地上,一片清冷。
“霹雳手既然敢在这儿露面,必有依仗。过江龙的人未必敢在客栈里动手——巡防营的人还在楼下。”
他转身看向五姑娘:“你先歇着。我下去一趟。”
“去做什么?”
“会会霹雳手。”尚和平整理了下衣襟,“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有些话,早比晚好。”
“太危险了!”五姑娘急道,“楼下还有过江龙的人……”
“正因为有他们,才更要去。”尚和平眼神锐利,“让他们知道,霹雳手不是一个人。”
五姑娘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尚和平要以自己为筹码,逼过江龙的人不敢轻易动手。同时,也是在向霹雳手示好:我敢为你出头。
“我跟四哥去。”草上飞抓起桌上褡裢里的短刀。
尚和平看着他,没阻拦,只朝五姑娘点点头:“我们走后你拴好门窗,自己警醒着点儿。”
王喜芝知道此时自己不宜跟着,只能目送两人下了楼。
堂屋里,气氛依然紧绷。
水蝎子那桌已经吃完了,但没走,三个韧声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独行客那桌。
巡防营的兵丁也吃完了,哨长正在剔牙,眼神在水蝎子和独行客之间转悠。
独行客还在吃面。一碗面吃了半个时辰,还没吃完。
尚和平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兄台,”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堂屋里所有人都听见,“面凉了,要不要换一碗?”
独行客抬起头,毡帽下的眼睛锐利如刀,盯着尚和平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用。凉面,吃得踏实。”
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尚副营长,久仰。”
这话一出,水蝎子那桌三人齐刷刷看过来。
巡防营的哨长也坐直了身子。
尚和平面不改色:“兄台认得我?”
“新编加强营副营长,招安了东山寨一百多号人,这辽南地面上,谁不知道?”
独行客倒了碗茶,推到尚和平面前,“我姓霍,朋友们给面子,叫一声‘霹雳手’。”
果然是他。
水蝎子那桌,两个黑衣汉子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巡防营的哨长也站起来了,手按腰刀:“霹雳手?那个江洋大盗?”
堂屋里剑拔弩张。
掌柜的躲在柜台后,腿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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