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平越郡王府的后门悄然打开,三辆马车,二十余骑护卫,静静地驶入尚在沉睡的洛阳街道。
王璟若特意选了这个时辰。他不想惊动太多人,不想让这场离别变得过于隆重伤感,更不想让朝野议论纷纷。悄悄的来,悄悄的去,正如他这一生,虽轰轰烈烈,却终归于平淡。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巷。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轱辘声。王璟若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景物:他曾无数次走过的朱雀大街,如今空无一人;宏伟的紫微宫外墙,在晨曦中显出黑色的轮廓;他当年初入洛阳时暂住过的那座院,早已换了主人……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留有他的记忆,都见证过他的辉煌与挣扎。
谢明君坐在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王曦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脸安详。托云骑马跟在车旁,费听拓山在前引路。二十名雪狼卫精骑,皆是自愿随行的老兄弟,沉默地护卫着车队。
出建春门时,边已现鱼肚白。守门的士卒认出了马车上的标记,也认出了马背上的托云和费听拓山。没有盘问,没有阻拦,城门缓缓打开。守门的校尉肃然立正,抱拳行礼,目送车马出城。
车马继续前行,东方渐亮。行了约十里,来到一处长亭。这是官道上常见的送别之地,通常只有贩夫走卒在此歇脚。此刻色尚早,长亭本该空无一人,却见亭中已有两热候。
一人身着常服,外罩黑貂斗篷,背对来路,负手而立;一人鬓发皆白,身着内侍服饰,躬身侍立在一旁。赫然是皇帝李从善与内侍省监迟总管!
王璟若急忙叫停车马,快步上前。李从善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晨曦微光中,他面色略显苍白,眼下青黑更重,显然一夜未眠。
“陛下……”王璟若欲行礼,被李从善一把扶住。
“今日无君臣。”李从善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有师兄弟送别。”
迟总管从一旁端出酒具,在石桌上摆开两只白玉杯,斟满温过的酒。酒香清冽,是宫中珍藏的御酒。
李从善取一杯递给王璟若,自己持一杯:“这一杯,敬师兄。愿师兄此去,青山不老,绿水长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二人对饮。酒是温过的,入喉却依然辛辣,直冲胸臆。
迟总管再斟。李从善举杯:“这一杯,谢师兄。谢师兄多年辅佐,谢师兄为大唐呕心沥血,谢师兄……待从善如兄弟一般。”
再饮。这一次,王璟若的眼眶也热了。
第三杯,李从善的手微微颤抖,酒液在杯中荡起涟漪:“这一杯……盼师兄。盼师兄偶尔来信,让朕知你安好;盼师兄若有闲暇,回洛阳看看;盼……盼他日下太平,朕也卸下重任,或能去太湖畔,与师兄泛舟湖上,再饮一杯。”
三杯饮尽,李从善已是泪流满面。这位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威严日重的皇帝,此刻在晨光中,在空旷的官道上,在唯一的师兄面前,哭得毫无掩饰,像个即将失去依靠的孩子。
王璟亦跪地,郑重叩首:“陛下保重!臣虽远去,此心永在庙堂。愿陛下开创盛世,福泽万民!愿大唐国祚绵长,江山永固!”
李从善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正面刻着龙腾九霄,精致非常;背面则是四个大字“如朕亲临”,大字下方刻着一行字“长兴二年腊月,御赐平越郡王王公璟若”。
李从善将这枚明显是新制的金牌轻轻放在王璟若手中:“这个师兄拿着,即便不用,传于后辈亦可。”
王璟若知道这牌意义重大,便欲推辞,但李从善却握紧他的手:“师兄,收下吧。就当……就当给朕留个念想。让朕知道,在江湖之远,还有师兄一家,是朕永远的亲人。”
这话得情深义重,王璟若喉头哽咽,终是收下金牌,再拜谢恩。
此时,谢明君抱着王曦下车,托云、费听拓山也下马行礼。王曦揉着惺忪睡眼,看到李从善,奶声奶气地叫了声:“皇帝叔叔。”
李从善的眼泪又落下来。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王曦的脸:“曦儿乖,要听爹娘的话,好好长大,有空时来洛阳看朕。皇帝叔叔……会想你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锁,挂在王曦颈上:“这个,保平安。”
王曦似懂非懂,却乖巧点头:“谢谢皇帝叔叔。”
李从善起身,又看向托云,温言道:“托云,你既选择留在师兄身边,便要好好侍奉,好好学本事,那些官职还留着。他日……或许你会有大用。”
托云郑重抱拳:“臣谨记陛下教诲。”
最后,李从善看向费听拓山:“费听将军,雪狼山重建,任重道远。有你与师兄操持,朕放心。”
费听拓山单膝跪地:“陛下放心,费听拓山仍是大唐子民,雪狼山便是陛下插在北疆的一根钉子!”
眼见色渐亮,不能再耽搁了。王璟若最后向李从善深深一揖,转身上马。车马启动,缓缓西校王璟若从车窗回望,见李从善仍站在长亭外,寒风吹动他的斗篷,身形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孤寂。迟总管在一旁为他披上大氅,主仆二人就那么站着,目送车马远去,直到变成边几个黑点。
车行渐远,长亭渐,最终消失在晨雾郑王璟若放下车帘,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谢明君握紧他的手,轻声道:“陛下待夫君,真是……情深义重。”
“是啊……”王璟若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投向西方,“所以我才更要走。如此情义,不应被权势纷争玷污,不应被岁月流逝消磨。在最好的时候离开,留下最好的回忆,这便是……圆满。”
马车颠簸,驶向远山。东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光万道,照亮了白雪覆盖的原野,也照亮了前方的路。雪狼山在远方静默矗立,太湖在更远的南方波光粼粼。那里有师门的传承,有妻儿的相伴,有山水的清静,有余生的安宁。
功成名就,急流勇退。这或许是一个将军最好的归宿,也是一段君臣佳话最美的句点。从此,庙堂少了一位权臣,江湖多了一位隐者;史册记载一段传奇,人间留下一段佳话。
马车渐行渐远,驶入茫茫雪原,驶向新的开始。而在他们身后,洛阳城渐渐苏醒,钟鼓声起,城门大开,官员上朝,百姓营生,新的一,新的时代,正徐徐展开。
太阳完全升起,金光普照大地。官道上的车辙印很快被风吹散,被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经过。只有那座长亭,在晨光中静静矗立,见证了一场最深重的离别,也见证了一段最珍贵的情谊。
地悠悠,岁月长流。功名富贵,终是尘土;唯有情义,可越山海,可贯古今,可在史册间留下不灭的印记,可在人心底留下永恒的温暖。
此去,便是江湖。
此心,永在庙堂。
正可谓:
寒烟漫遮故垒,掩残垣几处。暮云卷、孤雁声沉,塞外风雪曾渡。记年少、家山骤碎,飘零恰似蓬飞絮。向黄沙白草,凄凉暗吞酸楚。
匹马南归,河汾夜雨,恰潜龙困沮。剑光冷、劈破重围,死生轻付一诺。挽雕弓、辕门独占,战袍赤、烽尘初着。镇雄关,旗裂苍云,鼓催残暑。
十年剑履,万里旌麾,梁蜀尽伏虎。谁料得、功高招忌,谗箭惊心,玉柱将倾,冷霜侵路。宫门喋血,君臣义绝,悲风漫卷上阳树。纵丹心、难绘沧桑谱。新阳再起,孤忠又护山河,再开盛世如许。
祁连月冷,石堡云寒,定远夷慑怖。下荆楚、楼船飞渡,吴越归帆,不战屈兵,仁声载誉。凌烟阁上,殊荣虽冠,早知高处多风雨。笑浮名、怎及烟霞趣。归来闲数春秋,鸥鹭为盟,五湖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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