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一人。王璟若心中大震，几乎不敢相信。这几乎是雪狼卫的大半了。这些兄弟，有些已官至偏将，有些家有妻儿，有些前程正好。如今，竟愿意放弃一切，随他入山。
“告诉兄弟们，”王璟若的声音有些哽咽，“雪狼山清苦，不比军中显贵；归隐寂寞，不比朝堂显赫。若改变主意，随时可去杜将军处，我绝不责怪，仍是好兄弟。”
费听拓山却摇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师弟，这话我已过。兄弟们都：‘富贵算什么？咱们跟着王大人，是为那份肝胆相照的情义。王大人在哪，咱们就在哪。’”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尤其是那些雪狼山的老兄弟，当年随你下山之时，就发过誓：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如今你要归隐，他们自然要跟着。”
王璟若默然良久，起身走到费听拓山身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师兄，这些年……辛苦你了。雪狼卫能有今，雪狼山能重兴，都要靠你多费心。”
“此乃我的本分。”费听拓山郑重抱拳，眼中闪着光，“当年雪狼山一朝覆灭，若非师弟大义，报仇雪恨，重振雪狼山之事恐遥遥无期。拓山……从未敢忘。”
腊月廿五，年。平越郡王府来了数名送行的人。
李昭、李珂、杜厚朴、元德昭、崔协等人结伴而来；就连淮海郡王钱俶也派留在洛阳的长子钱惟濬送来些吴越特产，还有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感谢王璟若当年不杀之恩、保全之义。
府中没有大摆筵席，只在前厅设了两桌简单的酒菜。没有歌舞，没有喧嚣，只是一群故交旧部，围坐话别。
李珂举杯，声音洪亮：“这一杯，敬王大人多年匡扶社稷、安定下之功！”
众人齐饮，酒是烈的，入喉如火。
杜厚朴举杯，眼眶又红了：“这一杯，敬大人待麾下如手足、生死相托的情义！”
众人再饮，酒入愁肠，化作热泪。
元德昭举杯，这位昔日的吴国宰相，如今的大唐工部尚书，感慨万千：“这一杯，敬平越郡王知进退、明得失的千古智慧！功成身退，之道也！”
三杯饮罢，席间气氛既热烈又感伤。众人轮流向王璟若敬酒，往昔峥嵘，道珍重离别。到动情处，满座唏嘘。
崔协起身，这位以刚直敢言着称的户部尚书，今日却言辞恳切：“下官当年曾反对西征吐蕃，质疑军费。大人不以为忤，反耐心陈利害。后来吐蕃定，商路通，国库反增。下官至今思之，愧悔不已。今日大人归隐，下官唯有四字相赠：功在千秋。”
王璟若举杯还礼：“崔大人为国计民生，直言敢谏，正是臣子本分。昔年争论，皆为公事，何愧之有？望大人日后仍秉公直言，辅佐陛下，便是对王某最大的安慰。”
钱惟濬也起身敬酒。这少年颇有气度：“父王命惟濬转达：王大人保全吴越百万生灵，恩同再造。吴越钱氏，永感大德。他日王大人若至杭州，钱氏必举族相迎。”
王璟若温言道：“回去告诉你父王，好生治理地方，善待百姓，便是对朝廷、对下最好的报答。”
宴至中途，王璟若起身，举杯环敬。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诸位，”王璟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某此去，山高水长。此杯酒，敬诸位多年来并肩作战、同心辅国之谊；敬这万里江山、亿万生灵；敬陛下圣德，开创盛世。”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王某虽归隐，心仍在庙堂。愿诸位各尽所能，辅佐陛下，内修政理，外抚四夷，使百姓安乐，国家富强。他日大唐一统，四海升平，王某在江湖之远，亦当抚掌而笑。”
“至于王某……从此青山绿水，粗茶淡饭，教子读书，携妻游历，了此余生，足矣。若有缘，江湖再会；若无缘，各自珍重。”
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湖再会！”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武将已是泪流满面，文臣亦是唏嘘不已。
宴散时，已是戌时三刻。众人依依惜别，李昭、杜厚朴拉着王璟若的手，再三叮嘱保重；李珂、元德昭、崔协等文臣拱手长揖……
送走众人，王璟若回到内院。谢明君已收拾好行装，其实行李并不多：几箱书籍，多是兵法典籍，几包衣物，一些必备的药品。再就是王璟若的血饮刀、谢明君的青虹剑，以及些许金银。至于雪狼山重建之资，李从善已经安排车马早已上路，有士卒亲自押送。王璟若虽为官多年，所获封赏极是丰厚，但他却并未留存太多，而是大多用于雪狼卫开支用度。如今府邸田产也尽数交给杜厚朴，待常安成年之后相赠。
自此，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于王璟若夫妇皆如浮云，不带半缕。
王曦也已三岁，正是懵懂好奇的年纪。他知道要离开洛阳，去很远的地方，既有些不舍从长大的家，又对远行充满期待。此刻正被托云抱在怀里，听兄长讲雪狼山的故事。
“雪狼山很高吗？”王曦睁着大眼睛问。
“很高。”托云笑着，用手比划，“站在山顶，能看到云海，能看到远处的雪山，还能看到雄鹰在上飞。只是我也未曾看过，这次便带你一起去。”
“那有狼吗？”
“樱不过塞北的狼狡猾的很，自己若是溜出去，可是要被吃的哦。”
“托云哥哥，你带我看狼！还要看鹰！”
“好，我带你看。”
谢明君在一旁整理衣物，看着兄弟俩，眼中满是温柔。王璟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都安顿好了？”
“好了。”谢明君点头，轻声问，“夫君……真舍得？”
王璟若环视这间住了多年的卧房，目光掠过熟悉的陈设，最终落在妻儿身上。他微笑，笑容中有些释然，有些感慨，更多的是坚定：“舍得。这些年的使命已了，从此之后，只为自己，只为家人而活。”
他走到托云身边，摸了摸王曦的头：“曦儿，明日咱们就要走了，去雪狼山，去看狼，看鹰，好不好？”
“好！”王曦拍手，又搂住托云的脖子，“托云哥哥也去！”
“当然去。”托云笑着，眼中满是宠溺。
王璟若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久违的安宁。这或许，就是他一直追寻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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