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璟若在一旁看着，心中既欣慰又感伤。他温声道：“老杜，常安就托付给你了。这孩子聪慧，但仍是年少，你要严加管教，不可溺爱。文要请名师，武要扎根基。常大哥在之灵，会看着的。”
杜厚朴重重点头，抹了把眼泪，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大人，刘必达刘宗师前些日子曾来洛阳，也曾见过常安，很是喜欢。常安骨架匀称，臂长腕稳，有练枪的分，同时传了他心法枪记住，有意要收他为关门弟子。”
王璟若惊喜道：“刘宗师竟肯收常安为徒？此乃大的机缘！”
刘必达，亦是六大宗师之一，六合枪法冠绝下。昔年常春便是他的亲传弟子，习得六合枪法精髓，这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常春战死后，刘必达曾派人前来吊唁，见常安年幼，便待其长成再来查看。如今竟真来收徒，可见常安确有赋。
杜厚朴继续道：“那时你不在京师，刘宗师留了话，他这些年亦伤感常将军之死，如今见了常安，便知是常将军在之灵庇佑。他让我转告大人，常安交给他，定会教成一代枪法大家。只是常安现在还，刘宗师再过三年，等他十五岁时，身体长成，根基扎实了，便去朔州寻他，正式拜师。”
王璟若转向常安，郑重道：“刘宗师是当世枪法第一人，能得他指点，是你的造化。从今日起，更要勤学苦练，打好根基。到你十五岁时，我会回洛阳，亲自送你去朔州。”
常安眼中闪着坚定的光，用力点头：“义父放心，孩儿一定努力，绝不给父亲和义父丢脸！”
王璟若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又对杜厚朴道：“老杜，你性子直，在朝中要多听多看，少少争。广胜军统帅之位，看似威风，实则如履薄冰。陛下信任你，你更当谨慎。遇事多与李昭大人商量，他稳重，能给你拿主意。”
杜厚朴起身一揖道：“属下记住了，大人还请放心。当年属下不过只是区区一名校尉，这些年能够与大人经历许多，方才能到今日的位置，大人对属下的简拔之恩，铭记于心，大人所托，属下绝不个稍忘。”
二人又了许多话，直至黄昏。杜厚朴临走时，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递给王璟若：“大人，这是我的令牌。凭此牌，可调广胜军一营人马。你带在身上，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王璟若推拒：“这如何使得？调兵令牌，岂能私授？”
杜厚朴却执意塞进他手里：“大人拿着！广胜军本就起于你手，广胜军将军信你胜过信自己！再了，你如今归隐了，用不上最好。就当……就当留个念想。”
王璟若推拒不过，只得收下。杜厚朴这才咧嘴笑了，又抱了抱常安，这才大步离去。
接下来是雪狼卫的安顿。这是最让王璟若挂心，也最让他感动的事。
腊月廿三，年前夜。费听拓山将一本厚厚的名册呈到王璟若面前。名册以牛皮为封，以丝线装订，边角已磨损，显是经常翻阅。
“师弟，这是雪狼卫现存所有人员的名册。”费听拓山的声音有些沉重，“请您过目。”
王璟若接过，翻开第一页，便是一怔。名册以工整的楷书写，详细记录了每个饶姓名、年龄、籍贯、入卫时间、历次功劳、现任职司，目前身在何处，甚至连特长都一一记录。另有战死或者因战伤残之人名录于后。而第一页末尾的总数，却是让他吃了一惊。
“五百七十三人？”王璟若抬头看向费听拓山，“我记得之前不过才三百余人么？”
费听拓山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这些年征战四方，雪狼卫屡立战功，许多兄弟升任军中要职，但仍以雪狼卫自居。加上新吸纳的好手，以及分散各地、仍旧潜伏的人手，确有五百七十三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不算阵亡、伤残退役的兄弟。若都算上……这十年来，在雪狼卫中待过的，超过千人。”
王璟若默然，一页页翻看名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故事，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看到许多熟悉的名字：当年随他自雪狼山返回的三十七人，如今只剩十九人还在；初创雪狼卫时新招的人手一百二十人，如今还剩六十八人；再加之多年征战时选拔的军中精锐，收拢归附的江湖草莽……
名册之中，有些人已官至偏将、参军，有些人仍在军中为校尉、都头，还有些人因伤退役，在地方为吏，更有大批身处各处城池，隐姓埋名者。但无论身份如何变化，名册上都郑重标注着：雪狼卫。
翻到最后几页，则是伤残人员的专门记录。这一页的字迹尤为工整，每个饶伤势、治疗情况、现状、所需抚恤，都列得清清楚楚。王璟若的手指在这些名字上缓缓划过，心中沉甸甸的。
“这些兄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费听拓山知道他要问什么，答道：“重伤残疾者一百四十一人，都已妥善安置。按师弟当年定下的规矩，重伤者赠金三百两，良田三十亩，由当地官府照应，每月另给米粮布匹。轻伤者赠金百两，良田十亩。这些年来，从未间断。”
王璟若点点头，合上名册，闭目沉思良久。书房内炭火噼啪，窗外寒风呼啸。终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师兄，传讯给所有雪狼卫兄弟。”王璟若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告诉他们：王璟若要归隐了。愿留在军中为国效力者，可到杜厚朴将军处报到，他会妥善安排，绝不相负；愿随我们回雪狼山者，分批前往，不可张扬；愿回乡者，每人赠金二百两，良田二十亩，我会向陛下请旨，由当地官府好生安顿。”
他特别指了指那本名册：“这些兄弟，曾为大唐流血负伤，要多加抚恤。你亲自带人，逐一走访。重伤残疾者，除金银田亩外，每月另给米粮布匹，妥善照顾。若有困难，可直接报我，我即便归隐，还有些面子可用。”
费听拓山一一记下，又道：“师弟，已初步联络，愿随我们回山的……有三百二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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