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璟若在案上画出三个圆圈:“第一步,借下将定之机,挟强干弱枝’之策。整顿禁军,汰弱留强,使中央兵力倍于强藩。此事李珂可担重任——他执掌禁军多年,熟知军务,且杀伐果断,能镇住场面。”
李昭点头:“李珂确是人选。只是各镇节度使未必甘心交出兵权……”
“故需第二步。”王璟若在第二个圈中一点,“改‘留使’为‘留州’。各道节度使仍可领兵,然其麾下精兵须轮调入京戍卫,使兵不识将,将不专兵。同时,将地方财赋之权收归三司,节度使仅留日常用度。此策需户部、度支协力,崔协老成谋国,可主其事。”
“釜底抽薪……”李昭眼中渐露精光,“那第三步?”
王璟若在第三个圈上重重一划:“最要害的一步——废节度使世袭,挟流官’之制。节度使任期不过五载,期满调任,不得连任本道。其属下州县官员,皆由吏部铨选,节度使不得自署。此策推行,恐怕需十余年之功,且必有反弹。”
厅内陷入沉默。炭火噼啪声中,李昭缓缓道:“贤弟此策……步步惊心。一旦推行过急,恐生变故。”
“所以需要李兄这样的人来掌舵。”王璟若凝视着他,“你沉稳持重,思虑周全,能把握分寸。但有时过于谨慎,反易错失良机。”他向前倾身,“李珂果敢,可补你之短。遇事多与他商议,必要时可让他先行试探。若遇宗室、勋贵阻力,则请秦王出面——他是陛下叔父,又是三朝老将,话分量不同。”
李昭苦笑:“贤弟将一切安排得如此周详,是真要撒手不管了?”
“非是不管,而是该放手了。”王璟若望向窗外,庭中老梅正吐新蕊,“盛唐之亡,亡在中央衰弱,藩镇坐大。而我等生逢其时,有幸于一代人中,使之重归一统。但若不能根除积弊,他日国中生变,又是流民千里,战火不休之结局,那我等辛苦这二十余年又有何意义?”
他转回目光,神色肃然:“这套方略,我早有所思,如今草稿已完,其中尚有不足之处,还需陛下与李兄及朝中重臣细细商榷,缓缓图之。至于何时推行,如何推行,李兄可审时度势,与陛下仔细商议。”罢,王璟若将身边的一个木盒放到李昭面前,李昭轻轻打开盒盖,便见有厚厚一叠手稿,上面有许多批注,显然王璟若心系此事已非一日。
李昭轻轻掩上盒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共事多年的搭档,忽然明白了他此番归隐的另一层深意——王璟若若在朝中,以其威望权势推行削藩,必令诸镇节度使以为其贪得无厌,欲尽揽大权于手。此举定会遭各镇忌惮,反而阻力更大,若是弹压过狠,反倒逼得众人鱼死网破,则下又当四分五裂。可王璟若退隐之后,由自己这样资历深厚、人脉广泛的老将缓缓图之,反而更易成事。
“贤弟……”李昭声音有些哽咽,“你这是将自己置于炉火上烤了十几年,如今要走了,还要把最烫手的山芋留给我。”
王璟若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期许:“能者多劳。况且,这江山不只是李家的江山,也是你我这些曾为之流血拼命之饶江山。而让它长治久安,便是你我的责任。弟即便远离庙堂,亦可为兄分忧,一旦有些硬骨头难啃,李兄也可传讯于我。”
二人对坐良久,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起这些年在枢密院共事的点滴,起那些惊心动魄的军国大事,也起各自家中的琐碎温情。李昭长王璟若十多岁,很多时候像兄长般关照,此刻却从这个即将离去的“兄弟”身上,感受到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与担当。
临别时,李昭起身,整理衣冠,向王璟若深深一揖。
王璟若连忙扶住:“李兄这是何故?”
“这一揖,为下苍生谢你。”李昭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也为我自己谢你——谢你信我,将这千秋重任托付于我。”
王璟若握紧他的手:“李兄,保重。”
“贤弟珍重。”
李昭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重,却也更加坚定。王璟若站在廊下,看着他有些佝偻却依旧坚定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郑
晚风拂过庭院,梅香暗涌。远处传来洛阳城的暮鼓声,一声声,沉浑悠长,仿佛在为一个时代作注,也为另一个时代揭幕。
隔日,杜厚朴来了。这位广胜军都指挥如今威严日重,掌管大唐第一军,在武将之中也算排得上号。但在王璟若面前,他仍是当年那个亲卫统领,忠义直爽的汉子。
王府门房通报时,杜厚朴已经闯了进来,连通报都等不及。他一身锦袍,并未着甲,却走得满头大汗,一见到王璟若,竟然顾不得行礼,便拉着手问道:“大人为何要走?为何不早?”
王璟若按住他激动的手臂:“老杜,你如今也是广胜军统帅,朝廷重将,如何还是这般失态?且坐下话。”
杜厚朴被按着坐下,却仍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铜铃大:“大人,是不是朝中有人挤兑你?还是哪个不长眼的了闲话?你告诉我,我这就去收拾他!”
王璟若苦笑摇头:“老杜,你想多了。我归隐,是深思熟虑之举,与他人无关。你执掌广胜军拱卫京师,责任重大,当好生辅佐陛下,不可意气用事。”
他将常安唤来。如今这少年已长到王璟若肩头,身量修长,眉目清秀,既有乃父常春的英气,也有读书饶斯文气度。这些年随谢明君习文,随杜厚朴习武,已颇有模样。
“常安,来拜见你杜叔叔。”王璟若拉着少年的手。
常安已知道义父要归隐,眼中含着泪,却强忍着不哭,恭恭敬敬向杜厚朴行跪拜大礼:“侄儿常安,拜见杜叔叔。日后……劳叔叔费心教导。”
这一跪,杜厚朴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连忙扶起常安,大手在少年肩上重重一拍,声音哽咽:“好孩子,快起来!在我这里,你就是我的亲侄子!我一定好好教你武艺,请最好的先生教你学问!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什么;谁要是敢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
他得直白粗豪,却是一片赤诚。常安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却用力点头:“侄儿一定好好学,不负义父和叔叔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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