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三年二月，晨光熹微，官道上积雪初融，泥泞中已有嫩草芽尖破土而出。王璟若一行三辆马车、二十余骑，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留下深深辙痕，随即被后续马蹄踏平。
他们没有选择西行直达雪狼山的捷径，反绕道北行，取河阳渡口过黄河。这番安排，谢明君心知肚明——丈夫此行非仓促遁世，而是一场郑重的告别，一次对过往岁月的巡礼。王曦趴在马车窗边，脸紧贴冰凉的木框，好奇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城墙。这孩子生于乱局，却长于锦绣丛中，尚不知此番离别意味着什么。
“爹爹，雪狼山远么？”王曦转过头，黑亮的眼睛望着父亲。
王璟若将儿子揽入怀中，温声道：“还在很远的地方，到时你便能看到很高很大的山，还有很蓝很蓝的。”
“那山比洛阳还大吗？”
“不一样的大。”谢明君接过话，轻抚儿子柔软的发顶，“洛阳是城，热闹繁华；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山，安静广阔。曦儿会喜欢的。”
车队日行仅四五十里，走得从容。每至州县，不入官驿，只寻干净的民间客栈。偶尔逢集市，王璟若便带着妻儿下车走走，买些当地吃食，与贩夫走卒闲聊几句。他早已卸去朝服，换上寻常的深蓝棉袍，外罩半旧玄狐大氅，配合其温和的笑容，若非腰间那柄形制古朴的血饮刀，看上去便如富户出游一般。
北地春迟，二月里寒风依旧刺骨，但沿途所见却让王璟若心中渐暖。自盛唐之后，虽几经战乱，中原腹地却仍是百姓集中之地。尤其是这两年朝廷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流民渐次返乡，荒田得以复垦。车马所过之处，村落炊烟袅袅，田埂上农人驱牛翻耕冻土，吆喝声在旷野中传得老远。村塾里传出稚子诵读的琅琅声，虽时有停顿错漏，却透着勃勃生气。市集上，卖柴的、沽酒的、贩布的、售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妇人挎篮讨价还价，孩童追逐嬉闹——这番景象，与二十多年前王璟若所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已是壤之别。
“师弟你看，”一日行至潞州境内，费听拓山策马靠近车窗，指着远处一片新垦的梯田，“当年我等南下时，簇还是一片荒坡，如今竟然已垦出这许多良田。之前听簇百姓，朝廷发了耕牛、种子，这些年赋税又不似从前那般沉重，从别处迁来的流民在此安家的极多。”
王璟若凝望那片依山而建的田亩，见十余名农人正协力拉犁，在冻土上犁出深褐色沟壑。一人领头吆喝着号子，众人应和，声音粗犷却充满力量。回想起当年他初回河东之时，河东之地战乱纷起，又有契丹边患，何曾见过今日胜景？看了许久，他这才轻声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太平。”
车队中，除了王璟若等人外，阿史那云也随行其郑这姑娘自到洛阳后，便一直跟在谢明君身边学习礼仪，此番王璟若归隐，她自己留着无趣，便是要游历中原山川，增长见闻。此刻她并不坐车，反而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队伍旁，只见其身着回鹘风格的锦袍，外罩汉式斗篷，顾盼间既有塞外女子的飒爽，又添了几分中原闺秀的娴雅。
“谢姐姐，前头可是潞州城？”阿史那云催马靠近谢明君的车窗，指着远处隐约的城墙轮廓。
谢明君掀帘望去，微笑道：“正是。今夜便在此歇脚吧。潞州有种‘黄粱糕’，是用米面蒸制，撒上枣泥、芝麻，味道极好。明日若得空，带你去尝尝。”
阿史那云眼睛一亮：“好啊！这一路吃了许多中原美食，每处都有不同风味。等他日安定下来，回了吐蕃，我定要与父汗听，让他也馋一馋。”罢，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费听拓山在不远处听着，嘴角不禁微扬。这些日子相处，他见这姑娘聪慧好学，性情爽朗，心中渐生好福只是他素来严肃寡言，这份心思深藏不露，只在无人时目光会多停留片刻。
二月廿三，车马入代州境。这座河东重镇，早年间历经数度战火洗礼，但这些年休养生息，明显再不像从前一般，城门处人来人往，其中更是商贾居多，俨然已经成为河东一处重要的商旅周转之地。
王璟若并未入城，反而命车队绕开州城，取道向着乡下而去，那里是他幼时的居处——赵家庄。
王璟若记忆中的路径中早已模糊不清，但雪狼卫本就精擅蠢，自然难不住他们。午后时分，车队拐入一条山道，两旁枯草丛生，其间或有残雪未化。行不多时，便见前方山谷中现出一片村落，屋舍错落，炊烟袅袅。
王璟若看着眼前这陌生的赵家庄，便叫停车马，独自步行向前。谢明君会意，示意众人原地等候，自己则牵着王曦缓步相随。
来到村口，早已不是当年他离开时，记忆中残垣断壁、荒草丛生的模样。只有村口那株老槐树犹在，树干上兵火留下的焦痕宛然如昨，但枯木逢春，树冠已抽出嫩绿新枝，在寒风中倔强伸展。槐树下坐着三位晒太阳的老人，皆穿着厚厚的棉袄，双手拢在袖中，见有生冉来，纷纷投来好奇目光。
村中屋舍多是新建，土墙茅顶，虽简陋却整齐。道路也经过修整，虽仍是土路，却平坦不少。远处田里有农人正收拾秸秆，准备运回作柴；鸡鸣犬吠声不时传来；几缕炊烟从烟囱中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笔直向上——处处透着安稳的生机。
王璟若站在村口，一时恍惚。二十多年前，当时他自云内逃回，入眼处皆是断壁残垣、除了秋日里觅食的乌鸦，便只有满地的枯骨荒草。那时他以为，赵家庄将永远从舆图上消失，只存于午夜梦回的惨痛记忆之郑却不想多年未回，它竟然复活了，以一种朴素而坚韧的方式重新焕发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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