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内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少年异兽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沾满尘泥的手指。
那指节分明,苍白纤细,与他记忆中那双覆满金色绒毛、指尖锋利如钩的兽爪截然不同。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开口。
他知道一旦开口,那道裂痕便将无可挽回地扩大。
可他终究还是抬起了眼。
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连他自己都厌恶的那一丝软弱:
“……你如何证明,这是真正的血源灵蕈?”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这不是讨价还价,更像是一种妥协。
他心中其实早已认定,那玉盒中的灵植十有八九便是真正的血源灵蕈。
玉盒开启时那股直抵血脉深处的悸动作不了假,五色光华、人参根性,与典籍记载分毫不差。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低阶异兽,真假之间那细微的差异,他辨得出。
可他还是要问。
仿佛只要对方答不上来、证明不了,他就可以收回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应允,就可以继续守住那道名为“绝无可能”的防线。
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动摇,找一个体面的借口。
裴炎看着少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挑了挑眉。
那是一个极轻的动作,甚至算不上表情变化,只是眉梢微微扬起。
但少年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少年怔了一瞬,随即苦笑。
这人族修士,当真是一步都不肯让。
从头到尾,主动权一直被对方把控,从未易手。
少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仿佛将自苏醒以来所有的愤怒、惊疑、不甘、挣扎,一股脑儿全叹了出来。
他的肩膀随之塌下几分,一直紧绷的脊背也终于靠回了冰凉的岩壁。
“如果你能证明这是真正的血源灵蕈……”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轻到几乎被洞外呜咽的风声盖过:
“我答应与你交换。”
话出口,竟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
或许是因为早已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从裴炎拿出玉盒的那一刻起,从他看清盒中那株五色灵蕈的那一刻起,从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认真权衡“用传承换血脉”的那一刻起——
这道防线,就已经守不住了。
裴炎唇角微微扬起。
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嘲讽的弧度。
只是很淡、很浅的一丝弧度,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意料之中的事。
‘这就对了。’
他心中平静地想。
‘哪有什么绝对的绝无可能。’
‘族群传承固然重若山岳,但那山岳再高,也不是压在他一个三阶异兽身上的。
血脉传承是族群的,资源是族群的,族中地位的高低,也是要在族内靠实力争取的。
可如果他吞服了血源灵蕈下去,那提纯的血脉、增长的潜力、未来的根基,却是实实在在归他自己所樱’
‘这么大的诱惑,他扛不住的。’
这些话,裴炎自然不会出口。
他看着少年那张混杂着苦涩、认命、以及仍有一丝不甘的面容,难得地放缓了语气。
“我只是对你们这种血脉传承的秘术感兴趣。”
他,声音比之前温和了几分,“研究一番而已,并无其他意图,你不必有太多顾虑。”
顿了顿,他又道:
“血源灵蕈对你提升血脉有多重要,不需我多,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血脉提升了,好处远不止当下这点战力增幅。
你在族中的地位、未来的路、甚至你整个族群能得到的回馈——那是另一重地。”
他得很平淡,没有任何煽情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少年听在耳中,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方才步步紧逼、寸步不让的是他。
现在放缓语气、出言安抚的也是他。
这人……
少年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什么。
自己感激?不可能。
这场交易本来一开始就是对方步步为营造成的结果。
少年试图安慰自己,目前自己处于这样被动的境况,也确实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他内心深处知道,即使自己目前没有身受重伤,没有作为对方的俘虏,他也绝对难以抵挡如茨诱惑。
对方拿出血源灵蕈,自己拿出传承秘术,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少年沉默良久,终是放弃了纠结。
他抬起头,看着裴炎,用眼神示意:你不是要证明么?证明吧。
裴炎没有再多言。
他抬手,在须弥牍表面轻轻一抹。
幽光闪过,一团毛茸茸的白色影子凭空跃出,轻盈地落在裴炎空着的另一侧肩头。
少年下意识地看去。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异兽,通体覆盖着雪白绒毛,在昏暗的石洞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一双黑豆般的圆眼滴溜溜转着,透着几分刚被从沉睡中唤醒的茫然。
它的鼻翼翕动,似乎在适应外界的气息,随即像是适应了眼前的环境,亲昵地蹭了蹭裴炎的脖颈,发出细细的“啾”声。
裴炎伸手,轻轻抚过它头顶的绒毛。
那动作自然而熟稔,显然做过无数次。
少年看着这一幕,起初只是微微愣神——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雪白色的皮毛。
那双灵动的黑眼。
那巴掌大的玲珑身形。
虽然头顶那一撮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却在灵光流转时显出淡淡金色的绒毛略显不同。
少年脑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全然不顾左臂断裂处传来的剧痛,死死盯着裴炎肩头那只正惬意眯眼的异兽。
“这、这是……”
他的声音发颤,干涩的喉咙几乎挤不出完整的句子。
“灵芪貂。”
他自己出了答案。
裴炎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他。
少年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灵芪貂。
这三个字,在他脑中反复炸响。
他当然听过灵芪貂。
那是在异兽族群中口口相传的传奇——不是因为它战力强大,不是因为它血脉尊贵,而是因为它拥有一种独一无二的赋。
灵芪貂是唯一能够轻易发现成熟血源灵蕈的存在。
无论血源灵蕈生长在多么隐蔽的地方,只要遇到成熟的血源灵蕈,灵芪貂都能凭借与生俱来的赋感知力,寻找到灵蕈所在的位置。
正因如此,灵芪貂在异兽族群中的地位极为特殊。
那些传承久远的王族,往往愿意付出巨大代价豢养一只灵芪貂,只为换取每年多几株血源灵蕈的收获。
可灵芪貂极难驯化。
它们性敏感,对禁制、烙印、任何形式的强制束缚都有极强的抵触。
强行奴役者,往往只能得到一具失去赋的空壳。
因此,真正的、保有完整赋的灵芪貂,才具有寻找血源灵蕈的独特能力。
少年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只白色的灵芪貂正惬意地窝在裴炎肩头,眯着眼接受主饶抚摸,时不时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它没有任何被禁制束缚的痕迹,没有瑟缩、没有恐惧、没有被迫服从时的僵硬。
它望向裴炎的眼神,与那只金丝猴望向裴炎的眼神,如出一辙。
少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需要再问裴炎“这是否真的是血源灵蕈”了。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既然对方拥有灵芪貂,且是自愿追随、保留完整赋的灵芪貂,那他拿出血源灵蕈便不足为奇。
这不是什么逆的机缘,不是九死一生从万兽原核心地带搏命得来的战利品,而是有迹可循、有理可依的收获。
甚至,连那个他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你既有血源灵蕈,为何不给金缕猿幼崽服用?’
——此刻也豁然开朗。
不是不给。
是已经给过了。
少年睁开眼,重新打量裴炎肩头那只金丝猴。
金此时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新出现的灵芪貂。
两只东西隔空对视,金“吱”了一声,灵芪貂“啾”了一声,像是正在交流着什么似的。
少年看着一人两兽的和谐的画面,忽然笑了。
不过那只一种苦笑。
他从苏醒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经历了愤怒、惊疑、震撼、动摇、妥协、认命。
他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全部耗尽了。
可此刻,当他终于想通这一切,当所有的疑惑都得到解答,当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族修士身上到底隐藏着多少他无法理解的底牌时——
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生不出任何情绪了。
愤怒?震惊?不甘?好像都不是。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好像以对方那深不可测的背景和手段,能拥有灵芪貂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怪的事。
好像自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输家。
少年哑声道:
“这应该……就是鼎鼎大名的灵芪貂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炎没有接话,只是默认。
喜欢起尘记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起尘记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