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少年心底砸出轰然巨响。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甚至忘了控制自己的表情。
血源灵蕈?
这个人族修士怎么会知道血源灵蕈?
这是他们异兽族群内部口口相传的圣物,是人族丹方上根本不会记载的玄药——不,甚至寻常异兽都未必知晓此物存在!
能知道血源灵蕈的,要么是那些异兽王族,要么就是那些跟王族有血脉关联的分支族群。
这个人……竟然还知道血源灵蕈,难道是金缕猿幼崽告知?
少年脑中无数念头疯狂翻涌,以至于裴炎后面的话他都险些没听清。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复道:
“……只要未曾吞食过,血源灵蕈对于任何程度的血脉纯度,都有提升之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血脉纯度越高,提升幅度相对越,但总归是有用的。”
这在一些高阶异兽族群中是近乎常识的事实。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裴炎眉头微微一动,正要开口继续话,少年好像知道接下来裴炎要问什么似的,抢先道:
“我从未见过真正的血源灵蕈。”
他语气变得有稍微不耐烦,夹杂着一丝被对方节奏牵制的恼怒。
“你以为血源灵蕈是路边杂草么?
那等圣物,便是我族内长老也未必能得一见,你——”
他猛地打住。
因为他看到裴炎的手,正不紧不慢地从腰间须弥牍上方移过。
一个玉盒,凭空出现在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掌郑
少年的声音像被利刃齐根斩断,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玉盒上。
盒子不大,约莫一尺长短,通体以温润的青玉雕成,表面隐有纹路流转。
那是禁制的痕迹,是隔绝内部灵气外泄、封存药性不失的法阵纹路。
少年脑中轰的一声,闪过一个几乎让他窒息的念头——
他该不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血源灵蕈何其珍贵,便是他们这种强大的族群,每年能够得到灵蕈的数量也极其稀少。
他一个人族修士,怎么可能——
裴炎指尖轻触盒盖边缘,微微一顿。
这一顿,仿佛将石洞内的时间一并冻结。
少年甚至忘了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丝空气。
然后,裴炎推开了盒盖。
玉盒开启的刹那,一股极淡、极清冽的气息弥漫开来。
不是寻常灵药那种浓郁的药香,而是一种类似雨后山林、晨露未干的草木清气,淡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让少年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加速奔涌。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是刻在异兽生命本能里、对那传中能提纯血脉、洗练根源的圣物,最原始的渴望。
少年看清了盒中之物。
那是一株形似人参的灵植,通体莹白如玉,须根舒展,仿佛刚刚出土。
五色光华在其表面流转不定,时隐时现,如同活物呼吸。
人参根性、不染污秽、五彩光华。
每一处细节,都与族中典籍记载的血源灵蕈完全一致。
少年在此刻完全忘记了呼吸。
他盯着那株静静躺在玉盒中的血源灵蕈,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准备好的辞,所有武装起来的防线,所有关于“绝无可能”的宣言,在这一刻,被这株不过三寸来长的圣物碾成齑粉。
这难道是真的血源灵蕈?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
等他终于缓过神,找回自己的声音时,那声音已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这……这是真的血源灵蕈?”
他几乎是喃喃自语。
玉盒开启时那股直抵血脉深处的悸动,那五色光华,那与典籍描述分毫不差的形态,难道还有假的?
可他忍不住还是要问。
不单单是为了求证,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太过匪夷所思,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
裴炎没有回答。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依旧托着玉盒,静静地看过来。
少年努力吞咽了一下,声音依旧发涩:“你是如何……得到此物的?”
依然没有回答。
少年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伸手的冲动。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脑中一团乱麻,却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问出了此刻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这是真的血源灵蕈,你既有此物……为何不给你这只金缕猿幼崽服用?”
他猛地抬头,直视裴炎,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到一丝破绽:
“它身负王族金缕猿血脉,又是你的灵魂契约的伙伴。
你若给它服下血源灵蕈,它的血脉纯度必能大幅提升,战力、潜力、乃至寿元都会获益无穷。
这是任何异兽梦寐以求的机缘,你既有此物,为何不用?”
这个问题,如利刃出鞘,直指要害。
裴炎看着少年眼中那抹混杂着渴望、质疑与最后防备的光芒,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对方在等什么。
少年固然渴望血源灵蕈,却还不至于被贪婪彻底冲垮理智。
若裴炎不能给出合理解释,少年便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株灵蕈的真伪。
而如果这株血源灵蕈是真的,那对方为何不给自己的灵魂契约的异兽服用。
要知道这血源灵蕈对于异兽的血脉纯度的提升是何等重要,何况对方的异兽可是具有一丝金缕猿血脉的。
他并没有解释金早就已经吞服了一株血源灵蕈,而且还已经完全消化。
而是一点一点,敛去了脸上最后一丝温度。
那张原本只是平静的面容,此刻冷了下来。
不是刻意制造的冷漠,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与锋利。
他用冰冷的声音,出了今夜最直接的一句话:
“若我能证明这株血源灵蕈为真,你愿用你的传承秘术与我交换吗?”
石洞内的温度仿佛凝滞。
少年张着嘴,喉咙里那半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生生卡在半途。
他怔怔地看着裴炎,看着对方那张陡然冷峻的面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他都以为自己在与对方游刃有余的周旋。
但此刻他才惊觉,从头到尾,自己都处于绝对的被动局面。
对方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问他的血脉,是为引出血源灵蕈。
展示金缕猿和对方的关系,是为铺垫裴炎对于作为异兽身份的它没有然的敌意。
最后一句问话和骤然变冷的脸色,更是提醒少年目前自己所处的被动境地,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而自己呢?
不过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冲击得自乱阵脚,心情也是从愤怒到惊疑,从惊疑到震撼,从震撼到现在——
现在,他竟然在认真地、控制不住地思考:如果这株血源灵蕈是真的,如果我真的用它提升了血脉纯度……
少年猛地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危险的念头。
但已经晚了。
渴望如同野草,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拔除。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膛起伏间,那株静静躺在玉盒中的五彩灵蕈仿佛化作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视线,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太清楚血源灵蕈意味着什么了。
他的血脉纯度,在族中年轻一代已是翘楚。
正因如此,他才有资格修习那门传承秘术,才会在族中变故中被长老们合力施展固形之法,作为特定对象送出族群。
但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翘楚”与“第一”之间的鸿沟。
族中与他血脉相近的嫡系,不止他一人。
若他日那几位同样资卓绝的竞争者获得机缘,先他一步触碰更高层次的血脉界限,他如今的地位、资源、乃至未来可能得到的更大的好处,都将化为泡影。
而血源灵蕈……
以他目前的血脉纯度,若能服下此玄药,提纯幅度虽不及低纯度异兽那般脱胎换骨,却足以让他甩开所有同辈竞争者,有可能成为无可争议的第一顺位。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他明知此刻应该义正词严地拒绝这个人类修士,但却偏偏不出半个“不”字。
他沉默了很久。
裴炎并没有催促他,而是将玉盒盖轻轻合上,那五色光华被青玉阻隔,石洞内再次恢复昏暗。
少年此时却慢慢抬起头,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妥协的语气,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
“阁下……究竟为何要得到我族的传承秘术?”
他声音放得很低,没有了愤怒,没有了讥讽,甚至没有了先前强撑的傲气。
“这秘术,对你这只金缕猿幼崽无用。
对你人族修士,更是无用。
阁下费这许多周章,以血源灵蕈这等圣物相易,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少年此刻最大的不解,也是他心底最后的心理防线。
若裴炎图谋此术是为了金缕猿,他可以直接拒绝——血脉隔离是铁律,即便金缕猿具有王族血脉,也绝无可能修习别族传常
但若裴炎只是……
少年自己也不清自己期待怎样的回答。
裴炎看着他,良久不语。
然后,他了一句平淡至极、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回话:
“我对你们异兽族群的传承秘术很感兴趣,只想研究一番,并无他意。”
“研究”二字,他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想去书阁翻阅一卷寻常典籍。
少年愣住了。
研究?
就这样?
他猜测对方可能会编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会尽量打消自己的顾虑。
他甚至准备了如果对方强硬逼迫,自己该如何拖延、如何周旋、如何保住自己的传承秘术。
但对方,只是想研究。
少年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尘泥、骨节分明的手。
那是化形后的人族少年之手,苍白,纤细,与他真实的、庞大的、充满力量的兽身截然不同。
他想起这段时间独自流落至缓冲地带,被风狼追杀,试图祸水东引,却被眼前这人一拳重伤,昏迷至今。
他想起方才自己还义愤填膺,扞卫种族传承如同扞卫最后的尊严。
而现在,那个人用一株血源灵蕈,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只是想研究一下。
少年苦笑。
他发现,自己今晚已经惊讶太多次,到如今竟有些麻木了。
对于对方明显的敷衍之词,甚至生不起气来。
方才那冲冠的怒意,被接二连三的意外冲刷得七零八落,又被这荒谬的答案彻底浇熄。
剩下的,只有一种筋疲力尽的茫然。
以及,依然灼烧在心底、无法忽视的,对血源灵蕈的渴望。
他抬眸,看向裴炎,看向那只重新被合上的玉海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他知道身为族群嫡系,守护传承秘术是职与本分,没有任何交换应该被考虑。
可他还是忍不住真的想——
若真的只是研究呢?
若对方真的只是出于好奇?
连他都没有意识到他自己已经在尽力服自己去接受裴炎的法。
若这株血源灵蕈是真的,若自己服下后血脉纯度再进一步,若自己因此在族中变故平息后归去时,能以更强之姿守护族群……
那用一门对方根本修习不聊传承秘术,去换一株自己梦寐以求的血脉圣物——
这交易,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少年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石洞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对峙,不再是蓄势待发,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双方都在等待什么的安静。
金在裴炎肩头蜷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洞外风声渐歇,万兽原的夜,正悄然走向最深沉的时刻。
裴炎没有催促。
他只是将玉盒重新收回须弥牍,然后依旧盘膝而坐,闭上双眼,仿佛入定。
他听得到少年时轻时重的呼吸,看得到对方垂眸时睫毛的微颤,感知得到那平静面容之下,正在剧烈撕扯的权衡与挣扎。
他给足了时间。
他从来不急。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需要对方自己找到。
而当少年终于再次抬起眼眸时,那里面燃烧的怒火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复杂、都要深沉的光芒。
他没有话。
但裴炎知道,少年异兽那一开始“绝无可能”的防线,已经悄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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