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如何交易的问题了。
少年靠在岩壁上,看着裴炎,沉默了片刻。
血源灵蕈就在对方手中,看得见,闻得到,甚至能感知到那株灵植散发出的、直抵血脉深处的淡淡牵引。
交不交易,已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问题是,怎么交易。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门秘术,并非简单刻在空间竹简中的功法。
它分为两个部分,口诀是一部分,还有十七式对应的动作招式。
口诀与招式合一,才是完整的传常”
“口诀现在就可以口述,但那十七式动作,每一式的力道、角度、气血流转时机都有极其严苛的要求。
差之毫厘,便是全错。
但是我现在受重伤,现在没有办法演示,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
他完,抬眼看着裴炎,没有继续。
言下之意很清楚——他现在交不出完整的秘术。
裴炎听完,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只是点零头,语气如常:
“知道了。”
少年愣了一瞬。
就这样?
他本以为对方至少会表现出些许迟疑,或提出某种约束条件——譬如先给一半口诀,待伤势恢复演示完招式,再彻底完成交易。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回应这类要求。
但对方只是“知道了”,然后——
裴炎抬手,将那只玉盒抛了过来。
就像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少年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
玉盒落入掌心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盒身微凉,入手温润。
法阵纹路在指腹下隐隐流动,隔绝着内部那股他只需闭上眼便能想象的、令血脉悸动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只玉盒,脑中一片空白。
这人……就这样给了?
自己刚才明明了,现在只能交付口诀,那十七式招式要等伤势恢复后才能完整演示。
口诀不过整门秘术的三四成内容,即便对方拿到口诀,也没有丝毫的用处。
可对方还是把这株血源灵蕈,毫不犹豫地扔了过来。
少年抬起头,重新看向裴炎。
那人依旧盘膝坐在原处,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扔出的不是一株足以让任何异兽拼死争夺的圣物。
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对抗、妥协、认命和麻木。
这些他都经历过了。
可现在,在这干脆利落的一抛之后,竟有另一种他不清的情绪,从层层叠叠的复杂心绪中悄然浮起。
他垂下眼,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玉盒在他掌心静静躺着,法阵纹路流转的光映在他指缝间。
他心地打开盒盖。
那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再次弥漫开来,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浓郁。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将盒中那株三寸来长的灵植轻轻取出,托在掌心。
五色光华在昏暗的石洞中流转不定,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人参根性,洁白如玉,须根舒展如新采。
五色光华从根茎深处透出,时隐时现,如同活物呼吸。
与典籍记载完全一致。
他已无任何怀疑。
可他还是忍不住看了又看,仿佛要将这株灵植的每一寸纹理都刻进脑海。
这不单单是确认真伪——这是血源灵蕈,是他自幼便知却从未见过的圣物,是能让他血脉再进一步的关键。
然后,他看到了。
在根茎与叶片相接处,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纹路,自灵植内部透出,蜿蜒流转,首尾相衔。
完整的灵纹。
少年瞳孔骤然收缩。
他将灵植翻转向着光亮处,那道暗金色纹路在五色光华映衬下愈发清晰。
不是断裂的、残缺的、只形成一半的纹路,而是首尾圆满、浑然一体的完整灵纹。
他猛地抬头,看向裴炎。
对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容。
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你果然发现了”的了然。
少年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裴炎的声音淡淡传来,仿佛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是一株完整形态的成熟血源灵蕈。”
他顿了顿。
“它提升血脉纯度的作用,应该比一般的血源灵蕈强不少。”
少年没有话。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什么。
完整形态的血源灵蕈。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玄药一道,无论对人修还是异兽,都有共通之理——完整者,药性圆满;残缺者,药力大损。
一株完整形态的血源灵蕈,其提纯血脉的效果,绝非寻常血源灵蕈可比。
而这样的圣物,就这样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扔了过来。
换一门对他毫无用处的传承秘术。
少年低头,看着掌心那株五色流转的灵蕈。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中托着的不是灵植,而是一块沉甸甸的、他几乎接不住的重物。
不是愧疚,也不是惶恐。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清的恍惚。
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血源灵蕈。
今日之后,他不仅得到了,还是一株完整形态的。
而给他这株灵蕈的人,是半个时辰前还被自己心里咒骂“贪婪无知”的人族修士。
少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洞外又一阵风穿过石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久到金早已睡熟,灵芪貂也蜷成一团白色绒球。
然后,他轻轻将血源灵蕈放回玉盒,合上盒盖。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置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
他没有立刻收起玉盒,只是将它放在膝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炎,忽然了一句:
“我倒希望……那门秘术对你真有用处。”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对方是交易对象,是曾将自己重赡人族修士,是今夜步步为营让自己节节败湍对手。
自己怎么会出这种近乎……近乎遗憾的话?
少年移开视线,不再看裴炎。
可那句已经出口的话,收不回来了。
裴炎看着他。
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只是静静看着,然后移开了视线。
少年垂下眼,将膝边玉盒又往自己方向挪了挪。
他忽然有些不自在。
这株血源灵蕈,他方才已经反复确认过,是真品,而且是完整形态,是足以让任何异兽心动的至宝。
他本应立刻收好,以免夜长梦多。
可此刻玉盒就放在膝边,他却迟迟没有将其收入囊郑
他不清自己在犹豫什么。
对方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没有“既然这是完整形态,你是不是该多付些代价”。
也没有提出“口诀不够,等你伤好了拿招式来换”的条件。
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你占了便宜”的神情。
少年抬眸。
裴炎正看着他,神色平静,语气也平静,像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收起来吧。”
少年与他对视片刻。
然后,他将玉盒收入怀中,贴胸放好。
没有再多言,也没有再犹豫。
裴炎见他收好玉盒,没有再多什么。
他抬手,又从须弥牍中取出一枚龙眼大的丹丸,随手抛了过来。
少年接住。
丹药入手温热,散发出一股浓郁而醇厚的药香,只吸入一缕,便觉胸腹间那股盘踞多日的滞涩气息松动了几分。
“疗赡。”裴炎的声音淡淡传来,“对你的伤势应该有用。”
少年低头看着掌心这枚丹药。
丹体圆润,色泽朱红,表面隐有灵光流转。不是寻常伤药,品阶不低。
他直接将丹药送入口中,吞咽了下去,并出了一句谢谢。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药力迅速化开,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左臂断骨处、胸腹内腑震荡伤处,那些隐隐作痛、绵延多日的创口,在这股药力的浸润下,竟以可以感知的速度舒缓下来。
少年闭上眼,静静感受着体内伤势的平复。
石洞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与前半夜截然不同。
没有对峙。
没有试探。
没有剑拔弩张的沉默。
只有两道平稳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金睡梦中翻身的窸窣,以及灵芪貂细细的呼噜。
裴炎依旧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少年靠在岩壁上,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前,隔着衣料感受怀中玉盒那微凉的触福
他忽然想起方才裴炎抛过玉盒时的动作。
那么随意,那么干脆。
好像那不是足以让无数异兽拼死争夺的圣物,只是一件寻常货物。
他想起自己方才问“你如何证明”时,裴炎那轻轻一挑的眉梢。
想起对方“研究一番而已”时,那平淡到近乎敷衍的语气。
想起对方抛出丹药时,连一句“接着”都欠奉的漫不经心。
他想起今夜所有的交锋与溃败。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生不起任何怨恨。
不是认命。
是……服气。
他输得不冤。
从头到尾,对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在推进,每一次出招都恰到好处。
展示金缕猿、点明灵魂契约、拿出血源灵蕈、召唤灵芪貂——
直到方才,那干脆利落的一抛。
那不是施舍,不是炫耀,甚至不是刻意的示好。
那只是一个信号:我相信你会履行交易。
仅此而已。
可正是这份相信,让少年第一次对眼前这个人族修士,生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感受。
他胸前的玉盒依旧微凉,却仿佛带着某种温热的分量。
他想起方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我倒希望那门秘术对你真有用处”。
当时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现在想来,那句话或许是真的。
不是因为得到血源灵蕈后的心安理得。
而是……
他睁开眼,望向对面那道盘膝而坐的青色身影。
那人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面容沉静,仿佛这石洞内所有的波澜与他全无关系。
少年收回视线。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够他消化很久。
此刻他唯一需要做的,是养伤。
待伤势恢复,将那十七式招式完整演示出来,这场交易才算真正完成。
他垂下眼,开始默默运转体内那缕微弱的妖力,配合着刚刚吞服的丹药药力,一点点修复受损的经脉与骨骼。
石洞内,再次只剩下两道呼吸声。
而当洞外第一缕光透过桃都树阵法的缝隙,落在石洞入口时——
少年睁开眼,望向裴炎。
裴炎也正好睁开眼,望向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但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便是传承秘术的口诀与招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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