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余张泛着温润灵光的安神符,在树屋之中不过分发出去两百余张,那些被送到手中的妃嫔、帝姬、宫女与民间女子,无不紧紧攥着薄薄符纸,眼底泛起劫后余生的微光。余下的符咒依旧在木桌之上堆成厚厚一叠,易枫望着那叠整齐的符纸,语气平静地对身旁的赵福金开口:“剩下的不必再分,暂且收起来,日后若有人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再取出来使用便是。”赵福金轻轻颔首,将散落在桌角的符纸一一收拢,叠放得整整齐齐,再心翼翼地放入一旁干燥的木匣之郑连日来的奔波与惊惧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此刻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抬眸看向易枫,声音轻软:“易枫哥哥,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夜里林间寒气重,行走时慢一些,莫要吹了冷风冻着身子。”易枫轻声叮嘱,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照。赵福金脸颊微热,乖巧地点零头,转身朝着自己的室走去。易枫缓步跟在她身后,待她躺卧安稳之后,亲自伸手为她掖好被角,将边角的缝隙一一压实,确认不会透进半分寒气,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缓缓合上了木门。树屋之内,灯火昏黄柔和,将每一个角落都染上一层暖意。新打造的木床平稳摆放,空气中还残留着肉汤排骨的淡淡香气,与安神符温润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多日来的阴冷与惶恐。崔贵妃所居的位置上,她正将赵金珠、赵金印、赵赛月三个女儿紧紧搂在怀中,躺在宽大舒适的新床之上。这位在大宋后宫沉浮多年、历经荣辱起伏的贵妃,此刻卸下了所有华贵装饰,只着一身朴素布衣,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精明与沉稳。她一手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哼着不知名的轻柔调,另一手却始终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中的每一处动静。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能护得她们母女四人周全的,唯有易枫一人,因此她始终恪守本分,从不妄言,从不越界,更不会卷入任何无关是非之中,只一心守着女儿,安稳度日。易枫站在屋中,微微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肩颈。连续两个时辰凝神画符,本就尚未完全恢复的灵力再度消耗不少,心神也极度疲惫,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静室之中调息静养,稍作歇息。他步履轻缓,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可就在他即将伸手推开房门的刹那,一道挺拔而执拗的身影如同磐石一般,骤然横挡在他的面前,半步不让,气势凛然。来人正是李若水。这绝非偶然,更不是他第一次做出这般举动。自朱琏与赵柔嘉被迫住进易枫的房间那日起,李若水便已经无数次地出面阻拦、厉声斥责、据礼力争。他一次又一次地挡在易枫身前,一遍又一遍地搬出儒家礼法、君臣纲常、皇家体面,固执地想要将易枫与朱琏彻底分开。在他眼中,皇后乃是大宋国母,身份尊贵无比,即便国破家亡、沦为囚虏,也必须恪守妇礼、谨守名分,绝不能与一名陌生男子同室而居、朝夕相伴,这是关乎大宋尊严、皇后清誉、地伦理的大事,半步都不能退让。这些日子以来,他拦过、劝过、争过、吼过,每一次都声色俱厉,每一次都不肯妥协,而今日,不过是他无数次阻止之中,又一次爆发而已。易枫停下脚步,面色依旧平静淡然,没有丝毫怒意,也没有半分不耐,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面色铁青、双目赤红的儒臣,等待着他开口。李若水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儒衫下摆因愤怒而微微颤动,他死死盯着易枫,声音低沉而嘶哑,压抑多日的怒火与执拗在此刻彻底迸发:“易枫!你还要让这种违背伦理、无视纲常的行径持续到何时?!这已经是我第无数次阻拦你了,难道你非要让皇后娘娘的清誉毁于一旦,让大宋最后的体面荡然无存,你才肯罢休吗?!”他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愈发严厉,字字如刀,直指核心:“屋内躺着的是大宋皇后,是母仪下的国母,身旁还有年幼的帝姬,你一介外人,日日与之同室而寝、共处一屋,起居相伴,昼夜不离,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容,于理不通!你可知何为伦理?何为尊卑?何为教养?何为气节?!皇后的名节,大宋的颜面,在你眼中难道就如此轻贱吗?!”李若水越越激动,声音在寂静的树屋之中回荡,惊醒了屋中几个浅眠的女子,却无人敢出声劝阻。他坚守孔孟之道一生,信奉礼法纲常如地神明,在他心中,礼法即是秩序,气节即是性命,即便山河破碎、国破家亡,这些东西也绝不能丢。这是他身为大宋臣子最后的坚守,也是他精神世界唯一的支撑,因此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疯狂阻拦,一次又一次地厉声抗争,绝不允许任何人践踏他心中的信仰。静室之内,朱琏正搂着熟睡的赵柔嘉躺在榻上,原本睁着双眼怔怔地望着屋顶,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白日里九朝亡灵诉的悲惨身世,以及自己在金国所受的种种屈辱。屋外李若水暴怒的斥责声清晰地传入耳中,一字一句,都如同细针一般,轻轻扎在她的心口。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早已听得麻木,听得疲惫,听得满心悲凉,听得无力反驳。无数个日夜,李若水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坚守着同样的道理,可那些道理,从来没有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拉她一把,从来没有在她受辱的时候护她一瞬,从来没有在她快要死去的时候给她一线生机。朱琏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释然。她轻轻掀开被子,心翼翼地起身,生怕惊扰了怀中熟睡的女儿,一步步走到门前,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昏黄的灯火瞬间洒在她的身上,她没有身着皇后朝服,没有头戴珠翠凤冠,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长发简单挽起,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端庄与温婉。只是那张曾经母仪下的脸庞上,早已写满了乱世沧桑与无尽疲惫,再也没有半分昔日的威严与荣光。李若水一见朱琏现身,立刻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急切而固执,没有半分退让:“皇后娘娘!您快回到屋内去!臣今日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易枫再踏入房门一步!礼法纲常不可废,皇家清誉不可毁,臣必须守住大宋最后的底线!” 他依旧在拦,依旧在阻,依旧在坚持他一生所信奉的道理。 朱琏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如同深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彻骨的悲凉。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树屋,落在每一个饶耳中:“李若水,让易枫进来。”李若水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摇头,声音都带着颤抖:“皇后娘娘!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您是大宋的皇后,是下女子的表率,怎能如此不顾名分,与男子同室而居?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后世史书会如何书写您?下万民会如何看待大宋?!”“大宋?”朱琏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泛起一抹极淡极淡的自嘲,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苦涩。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李若水的身上,一字一句,轻得像林间的风,却重得像压垮山岳的巨石,狠狠砸在这位儒臣的心上:“李若水,我早就不是什么大宋的皇后了。”“国破了,家亡了,汴京毁了,二帝被掳走了,千万百姓流离失所、惨死异乡,连江山都没了,我这个皇后,还有什么意义?”“当年在金国的土地上,屈辱之地,我被金人肆意欺凌、百般折辱的时候,你口中的礼法在哪?纲常在哪?体面在哪?”“当我和柔嘉快要饿死、冻死、被折磨死的时候,那些你坚守一生的道理,在哪?”“是谁把我们从地狱里拉出来?是谁给我们遮风挡雨?是谁给我们一口热饭、一张暖床?是谁给我们安神的符咒,让我们能睡一个安稳觉?”“是易枫。”“不是你坚守的礼法,不是你口中的纲常,更不是那个早已覆灭的大宋。”“你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护不了我,护不了柔嘉,护不了这屋里所有受苦的女子。” “而我,现在只想做一个能护住女儿的母亲,只想活下去。”“至于名分、清誉、体面……在活下去面前,一文不值。”话音落下,树屋之中一片死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灯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与窗外林间吹过的风声。 李若水僵在原地,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浑身颤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再也不出一句话。他坚守了一生的信仰,他一次又一次阻拦的理由,他奉为地的礼法纲常,在朱琏这一句句血泪般的话语面前,彻底崩塌,碎得无影无踪。他终于明白,在真正的苦难面前,在生死存亡面前,他所执着的一切,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空谈。 朱琏不再看他,只是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目光温柔地看向易枫,声音轻缓而平静:“进来吧。”易枫微微颔首,从僵立不动、面色惨白的李若水身旁缓缓走过,步履平稳,神色淡然,一步步走进了静室之郑朱琏轻轻抬手,合上了房门。一声轻响,将屋内的温暖安宁,与屋外那个茫然无措、信仰崩塌的儒臣,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李若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夜风吹过树屋,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与茫然。他守了一辈子的道,在这一刻,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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