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树屋之中一片静谧。炉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微温,窗外林间夜风轻拂,枝叶沙沙作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朱琏躺在床上,双目却毫无睡意,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屋顶。白日里那些撕心裂肺的画面,如同潮水般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涌——会宁府外刺骨的寒风,被强行剥去的衣物,肮脏腥臭的羊皮,脖颈间勒得发红的粗绳,金人肆意打量的猥琐目光,高台之上金太宗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羞辱……而最让她心如刀绞的,是她的夫君,宋钦宗赵桓。是他,在她受牵羊礼奇耻大辱时,冷眼旁观,卑躬屈膝;是他,在金太宗要将她强占入宫时,非但不护,反而谄媚应承,逼她顺从;是他,在她不堪受辱、只求一死时,死死拦住,只因怕她自尽连累他自己;也是他,在她心死如灰之际,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厉声怒骂,字字凉薄,全无半分夫妻情分。国破了,家亡了,尊严碎了,连最后一点夫妻情分,都被他踩在脚下,碾得粉碎。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之中,最黑暗、最屈辱、最绝望的炼狱。她缓缓转过身,面向身旁安睡的易枫。月光透过木窗的缝隙,轻轻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沉静温和的轮廓。一头如雪白发安静散落,长长的睫毛垂落,平日里澄澈如深海的蓝眸此刻紧闭,少了几分号令八朝英魂的威严,多了几分凡尘的安稳。就是这个人。在她求死不得、走投无路之时,从而降,将她从地狱之中硬生生拉了出来。是他,震慑住卑劣懦弱的赵桓,以一纸休书、一纸废诏,亲手解开她身上所有的枷锁;是他,以传国玉玺为证,还她自由身,让她不再是任人践踏的亡国皇后、俘虏玩物;是他,默默将她带到这树屋之中,让她与失散数月、日夜思念的女儿柔嘉重逢;是他,解下自己的道袍给她御寒,背身守礼,予她最后的体面;也是他,在她惶恐不安、不敢同眠之际,平静地告诉她:“我和那些人不一样。”如今,她就躺在他的身边,盖着同一张被子,感受着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没有屈辱,没有恐惧,没有欺凌,只有前所未有的安稳。 朱琏望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皮毛。她心中积压了太多太多的话,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感激,太多无处诉的苦楚,此刻全都堵在喉间,想要一股脑地对他倾吐。她嘴唇轻轻颤抖,声音微弱得如同梦呓,却字字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痛楚:“易枫……你知道吗……那日在会宁府,行牵羊礼,我赤身披着羊皮,被人用绳子牵着,像牲畜一样被人围观、嘲笑……我当时……真的恨不得立刻就死了。可我连死,都由不得我自己……赵桓他……他是我的夫君,是大宋的皇帝。可他看着我受那样的屈辱,连一句维护的话都没樱金太宗要将我强占入宫,他非但不护我,反而逼我顺从,那是我的福气……我不堪受辱,想要上吊自尽,他却怕我死了连累他,让人把我救下来,还指着我破口大骂,我是毒妇,我想害死他……后来……他还打我……那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可疼的……是我的心啊……我这辈子,从未那般绝望过……我曾以为的夫妻情深,帝后恩爱,在生死与苟活面前,原来一文不值……”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哽咽,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若不是你出现……我早已是北国荒野中的一缕孤魂了……是你救了我,是你给了我新生,是你让我重新见到了柔嘉……易枫,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报答你……我这样一个满身屈辱、残破不堪的人……不值得你这般善待……” 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肩膀不住地轻颤。身旁一直闭目静养的易枫,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蓝眸在夜色中依旧澄澈,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满满的温柔与悲悯。他没有话,只是轻轻抬起手臂,缓缓伸到朱琏的身后,温柔却坚定地,将她轻轻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半分逾矩,只有纯粹的安抚与心疼。朱琏一怔,身体微微僵硬,随即所有的防线彻底崩塌,将脸埋在他的怀中,放声痛哭,压抑了数月的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易枫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无比轻柔地抚上她曾经被赵桓打过的那半边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早已消退、却在她心中留下永恒伤痕的地方,声音低沉温柔,如同最温暖的暖阳,一点点融化她心中的寒冰:“我知道。”“那一巴掌,打在你的脸上,疼在你的心里。那时候,你的心一定很疼很疼,对不对?” 朱琏在他怀中用力点头,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出来。易枫低下头,蓝眸深深望着她梨花带雨的容颜,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别哭了,琏儿。你很好,你很漂亮,你是这世间最刚烈、最坚韧、最值得被善待的女子。过去那些屈辱,那些伤痛,都过去了,再也不会发生了。”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眼神无比认真,带着跨越千年的郑重承诺:“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名分。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三书六礼,一样都不会少。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做我的妻子。让你和柔嘉,有一个真正安稳、完整、温暖的家。”朱琏猛地抬头,满眼震惊与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泪水依旧在流,却不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极致的动容与暖意。 易枫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微微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却依旧无比真诚:“只不过现在……我被困在这里,修为损耗巨大,还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很多事情都做不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这些我暂时还不能给你。”他顿了顿,再次将她紧紧搂回怀中,声音坚定而温暖,落在她的耳畔,如同永恒的誓言:“但你相信我。只要我恢复力量,一定会兑现今日的承诺。在那之前,我会一直护着你,护着柔嘉,护着这里所有的人。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半点伤害。” 朱琏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真切的温柔与承诺。长夜漫漫,寒风依旧在林间呼啸。可这树屋之中,这一方的地里,却温暖得,如同她一生之中,最安稳的归宿。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轻轻扬起,第一次,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真正安心的笑容。夜色温柔,树屋内一片静谧,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轻得像一声叹息。易枫将朱琏轻轻拥在怀中,感受着她渐渐平复的颤抖,眼底的心疼化作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他低头,看着她犹带泪痕、却已安稳下来的容颜,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旧事重提的温柔:“琏儿,还记得……我当时在会宁府,为你震慑赵桓时,念的那首诗吗?”朱琏微微一怔,埋在他胸口的脸颊轻轻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恍惚。那一日风雪漫,她受尽屈辱、濒临绝境,眼前那道白衣白发的身影,伴着一首横贯千古的诗篇,如真仙降世,硬生生将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那首诗,她何止是记得——早已一字一句,刻进了魂魄深处。她吸了吸微酸的鼻子,望着易枫澄澈温和的蓝眸,嘴唇轻启,带着仍未完全散去的轻颤,一字一句,轻声吟诵出来:“方寸山中立玄华,春秋炼气秦为家。汉晋深藏观世变,八王永嘉乱尘沙。五胡风烟遮起,南北朝前护生芽。纳民安渡宗门寂,白发蓝袍眼若霞。隋云唐月五代雪,北宋烟霞踏落花。千载尘劳皆阅尽,一襟清风自涯。”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屋内缓缓回荡。每一句,都是他走过的万古岁月;每一字,都是他护过的人间苍生。 念罢,朱琏的眼底早已重新蒙上水雾,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满满的震撼与动容。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投入怀中的这个人,究竟走过了多么漫长的岁月,见过了多少兴亡离合,又拥有着何等深沉而慈悲的心肠。易枫抬手,用指背轻轻拭去她眼角新沁出的泪珠,笑容温和而笃定:“我活了这么久,看过王朝覆灭,看过生灵涂炭,看过太多像你一样,被乱世碾碎的人。”“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苦。”“等我恢复巅峰之力,便以八朝英魂为贺,以万古岁月为聘,明媒正娶,迎你为妻。”朱琏望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却轻轻点零头,将脸重新埋回他温暖的怀抱里。这一次,她的心,彻底安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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