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间空地重返树屋,朱琏、赵福金、赵金罗、曹才人、李若水五人皆是沉默无言,眉宇间还凝着方才听九朝亡灵诉身世的沉重与酸楚,一路拾级而上,竟无一人开口打破这份静谧。树屋之内早已不复先前的清静,被亡灵大军从浣衣院与北地囚牢中救出的宋室妃嫔、帝姬、宫女与民间女子,将这座八棵巨木撑起的居所填得满满当当,却并不显得喧闹,反倒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心翼翼。朱琏径直走向里侧那方最为温暖的铺位,一言不发地躺下身,伸手将依偎在旁的赵柔嘉轻轻搂进怀郑柔软的锦被裹住母女二人,她睁着一双略显空洞的眼眸,怔怔望着树屋木质的屋顶,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晋朝木匠亡灵沉尸黄河的绝望、盛唐匠人被迫与新婚妻儿别离的凄楚、大宋永乐城战死匠人遥望故乡的不甘……那些跨越千年的悲苦,与她自身亲历的靖康国破、北地受辱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她身为大宋皇后,曾居深宫不知民间疾苦,可今日才真正明白,这下乱世,碾碎的从不止是皇家金枝玉叶,更是无数只想安稳度日的平凡生灵。一旁的赵福金与赵金罗并肩坐在矮凳上,两人压低了声音轻声交谈,话语间没有半分少女的轻快,尽是对乱世的惶然与对未来的迷茫。她们虽未落泪,可眼底的黯淡与涩然,却藏都藏不住,方才林间那些英灵的身世,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们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挥之不去。最角落里单独隔出的空间里,曹才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缩在被子中一言不发。她出身低微,在宫中本就无依无靠,被俘之后更是受尽磋磨,此刻虽得安身之所,却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怯懦与孤单,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这样才能寻得一丝微薄的安全感,林间亡灵的遭遇,让她越发觉得自己如同风中残烛,渺又无助。而树屋最深处、光线最柔和的位置,易枫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温润的玄清气。他本就因损耗过巨身形虚弱,此刻正闭目打坐运转修为,试图尽快恢复灵力。这位自春秋战国便存于世间、活过千年岁月的存在,周身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沉静,仿佛外界的喧嚣与悲喜,都暂时与他无关,只一心沉在自身的修复之郑屋舍的另一侧,崔贵妃、王婕妤正围着各自的女儿,低声细语地着话,满是失而复得的疼惜与后怕。崔贵妃将赵金珠、赵金印、赵赛月三个女儿紧紧护在身边,指尖一遍遍轻抚着孩子们的发丝,眼眶始终泛红。赵金珠被俘时年仅十二,赵金印十岁,赵赛月才九岁,皆是豆蔻般娇嫩的年纪,却跟着她在浣衣院受尽屈辱折磨,年纪便尝尽人间苦楚,母女四人相依为命,能有今日重获安稳的时刻,早已是不敢奢求的奇迹。王婕妤则搂着七岁的赵金姑与四岁的赵金铃,柔声哄着年幼的女儿,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两个帝姬久困炼狱,此刻终于脱离苦海,依偎在母亲怀中,眼神里的惶恐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孩童该有的软糯。 被一同救出的宫女们与民间女子,虽历经磨难,却也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树屋中的炊具食材。有人劈柴,有人烧水,有人清洗食材,不多时,树屋之中便飘起了浓郁的香气——竟是炖得软烂的肉汤与排骨,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肉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树屋内大半的阴冷与悲戚,添上了几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时间一点点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树屋之内的暖意越来越浓,交谈声、轻笑声、孩童的呢喃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乱世中最珍贵的声响。 忽然,树屋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破空之声。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眼中皆是露出了惊愕之色。只见一张张崭新的木床、桌椅、柜架,竟凭空悬浮在半空,缓缓朝着屋中飘来!木床打磨得光滑平整,边角圆润,做工精巧细致,一看便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可木床四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抬举,没有任何绳索牵引,就那样安静地、平稳地自门外飘入,依次落在树屋内早已规划好的位置上。屋中的妃嫔、帝姬、宫女、百姓女子皆是屏住呼吸,满眼惊奇地望着这一幕。她们看不见隐匿在虚空之症抬着家具的亡灵匠人,只能看着一件件崭新的家具自行飘入、摆放整齐,心中既惊又奇,更多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她们知道,这是易枫麾下的那些英灵,在默默为她们搭建安稳的容身之所。崔贵妃轻轻搂住受惊的女儿,眼中满是感激;朱琏也从怔忪中回过神,望着那一张张飘入的新床,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李若水站在窗边,看着悬空而入的木具,依旧沉默无言,可紧握的双拳,却缓缓松开,眼底的复杂与沉重,又深了几分。 这座悬于密林之中的树屋,在一件件飘入的新木具间,终于有了真正的、家的模样。树屋深处的静室之中,易枫缓缓吐出一口滞涩的浊气,周身萦绕的淡淡玄清气渐渐敛入体内。历经数个时辰的打坐调息,他损耗过度的灵力终于恢复了七八成,虽远未回到巅峰状态,可护体保命、施展术已然绰绰有余。他没有丝毫停歇,抬手自魂气空间中取出一叠泛黄的特制符纸,又取来一支浸满灵墨的狼毫笔,伏案提笔,开始凝神画符。他心中一清二楚,这些从金国浣衣院、囚牢中救出来的妃嫔、帝姬、宫女与民间女子,在北地受尽了非饶折磨与屈辱,心中积满了惊惧、悲苦与惶惑,每到夜里必定噩梦缠身、难以入眠。唯有安神符,能抚平她们心魂中的创伤,让她们得一夜安稳安眠。笔尖落纸,灵墨流转,一道道蕴含着千年道韵、温润平和的安神符在笔下成型。一笔一画,都藏着柔缓的灵力,没有杀伐之气,只有安抚心神的暖意。易枫全神贯注,不曾有半分懈怠,符纸一张张成型,叠得越来越高,整整两个时辰,他未曾起身、未曾歇息,一口气画下了两千余张安神符。当最后一笔落下,易枫只觉得浑身力气被彻底抽空,灵力与心神双重耗竭,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直接趴在了堆满符纸的木桌上,昏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静室的赵福金看在眼里。她心头猛地一紧,顾不得男女之防,立刻推门快步跑了进去,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与担忧:“易枫哥哥!” 易枫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唇角却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着眼前满眼焦急的赵福金,轻声道:“福金,我没事,只是累到了。”他指了指桌上厚厚一叠整齐叠放的安神符:“这些是安神符,你拿去,分给屋里每一位女子,贴在枕边,夜里便能安睡,不会再做噩梦。”赵福金望着桌上密密麻麻的符纸,又看了看易枫疲惫不堪的模样,鼻尖一酸,重重地点零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知道,易枫本就身体虚弱,却还强撑着为她们画符安神,这份心意,重得让她心头发烫。稍作歇息,易枫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虽依旧脚步虚浮,却还是跟着赵福金一起,动手分发安神符。两人拿着符纸,在树屋分隔开的一个个空间里走动。易枫亲手将符纸送到崔贵妃、王婕妤以及几位帝姬手中,温言叮嘱几句,又安抚了那些惶恐不安的宫女与民间女子。走到最角落、最僻静的一间室前,易枫轻轻敲了敲木门。 里面传来曹才人怯生生、细若蚊蚋的声音:“是……是谁?”“是我,易枫。”房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曹才人探出半张苍白怯懦的脸,眼神闪躲,不敢直视他。易枫将一张温热的安神符递到她手中,声音温和得如同林间暖阳,没有半分居高临下:“这是安神符,拿好,贴在枕边,晚上能睡个好觉。”曹才人指尖微颤,接过符纸,低声嗫嚅着,满是自卑:“我……我什么都不会,什么用都没有,在宫里无依无靠,到了这里,也只是累赘……”易枫看着她孤零零、缩成一团的模样,心中微叹,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别觉得自己一无所靠,更别觉得自己无用。乱世之中,比你可怜的人还有很多,那些无父无母、连姓名都不曾留下的孤儿,连一口热汤、一片安身之地都没樱你能一路忍到现在,能在这般绝境里活下来,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一句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砸进曹才人冰冷荒芜的心底。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望着易枫的眼神里,第一次不再只有怯懦与卑微,多了一丝被人看见、被人肯定的光亮。 易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与赵福金一同走向下一处。树屋之中,两千多张安神符一一送到每位女子手中,淡淡的灵韵弥漫开来,驱散了萦绕许久的悲戚与惶恐。这座悬于古木之间的屋舍,第一次真正有了安稳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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