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屋之内，易枫周身损德黑气依旧缭绕不散，本就苍白的面色又添了几分近乎透明的虚弱，方才一番言语与灵力消耗，早已让他连站立都需依靠木柱支撑。 看着朱琏、赵福金几人欲要下梯迎接亡灵匠人，他轻轻抬手，声音微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灵力耗损过巨，身子实在支撑不住，便不随你们下去了，一切事宜，交由你们自行处置即可。”朱琏心头一紧，满是担忧地回望他，见他眼下乌青明显，连指尖都泛着冷白，知晓他是真的力竭，只得强压下牵挂，轻轻颔首：“你安心歇息，万事有我们，绝不会出半点差错。”赵福金、赵金罗与曹才人也纷纷投去关切的目光，李若水虽仍心存礼教隔阂，却也知易枫此番虚弱全因救他们一行人，心中暗存感激，亦是抱了抱拳，未曾多言。五人相继转身，沿着悬在巨木之间的木质长梯缓缓而下，足尖一踏实地，便置身于密林中央那片空旷平整的空地之上。四下望去，唯有苍郁古木遮蔽日，风声簌簌，却不见半个人影，更无方才易枫口中数以百万计的亡灵大军踪迹，眼前空空荡荡，仿佛方才那番幽冥阵势，不过是一场幻梦。朱琏站在空地中央，环顾四周，秀眉微蹙，随即深吸一口气，扬起声线，以一种恭敬至极、端庄沉稳的姿态，朝着空旷密林朗声开口：“诸位幽冥前辈，易枫命我等人前来求助，恳请前辈们现身一现，出手相助！”她的声音清亮，穿透林间薄雾，回荡在巨木之间。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刺骨冰寒的阴气毫无征兆地骤然散开！不是阴冷，是源自九幽黄泉的森寒，瞬间席卷整片空地，让在场五人齐齐打了个冷颤，发丝与衣袂都似被寒气凝住，连呼吸都觉得肺部发疼。下一秒，虚空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开来。九道挺拔如苍松的身影，自虚无之中缓缓踏出，周身裹挟着淡淡的幽冥魂气，却不显狰狞，反倒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威严。秦之锐士、西汉铁骑、东汉雄兵、晋朝骁将、北魏勇士、刘宋猛将、隋室禁军、盛唐玄甲、大宋禁军——九朝英灵，各出其一，齐齐现身。而在这九道主将身影之后，还隐隐浮现出成片的亡灵军士轮廓，却只有平日里易枫召唤时的一半数量，魂影朦胧，却依旧气势沉凝。可最让众人诧异的是，现身的九位主将与半数军士，竟全都是身躯完好、衣冠齐整之辈，没有缺头，没有断肢，没有肠穿肚烂的可怖模样，个个身姿挺拔，宛若生前最英武的模样，与易枫方才描述的残缺亡灵截然不同。李若水本就满腹疑惑，此刻眼见此景，更是忍不住眉头紧锁，脱口而出：“奇怪……易枫先前，麾下亡灵数百万，皆是沙场尸身不全之士，可如今现身的，不仅数量少了大半，竟个个身躯完好，这究竟是为何？”朱琏、赵福金、赵金罗、曹才人四人，也皆是满眼困惑地望着眼前的九朝亡灵，心中同样充满了不解。她们本已做好了直面残缺可怖幽冥之躯的准备，甚至在心底一遍遍强压恐惧，可眼前所见，却与预想截然不同，这份反差，让她们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为首的秦朝亡灵将领略微侧首，那张带着古秦锐士刚毅轮廓的脸上，忽然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打破了幽冥的肃杀，他声音浑厚，带着跨越千年的沧桑，缓缓开口，解了众人心中疑惑：“姑娘方才一声召唤，我等自当奉命前来，至于为何只现身半数，又皆是身躯完好之辈……”他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朱琏、赵福金几位女子娇柔的身形，语气放缓，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体谅：“我九朝英灵，数百万袍泽，皆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之辈，当年浴血拼杀，大多落得凄惨下场——有的被斩去头颅，有的断了双臂，有的没了双腿，更有甚者，肠穿肚烂，尸身残缺不堪，魂体成型之后，依旧保留着战死时的模样。”“易枫主公特意传讯于我等，知晓你们皆是乱世之中流离受苦的女眷与文臣，从未见过这般沙场惨状，若是让那些残缺魂体贸然现身，恐会惊吓到你们，扰了诸位心神。”“故而，我等只唤出了战死时身躯尚且完好的半数袍泽，余下那些魂体残缺、模样可怖的兄弟，便依旧隐匿于幽冥之中，未曾现身，只在暗处待命，不敢以狰狞之姿，惊扰佳人。”一席话落，空地之上一片寂静。朱琏、赵福金、赵金罗、曹才人四人瞬间怔住，心头那点残存的恐惧，顷刻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动容取代。她们本以为，幽冥亡灵皆是冰冷无情、面目可憎之物，却不曾想，这些跨越千年的沙场英魂，竟会有如此细腻的心思，明明是手握生杀的幽冥将士，却偏偏为了不惊扰她们，甘愿让半数袍泽隐于暗处，只以最完好、最温和的一面示人。李若水更是呆立原地，满脸震撼。他一生信奉儒家礼教，敬地、礼鬼神，却从未想过，那些被世人畏惧的幽冥残魂，竟有着这般赤子心肠，比起人间金饶残暴无情、乱世的尔虞我诈，这些千年之前的沙场英灵，反倒更懂体恤与温柔。密林之间，阴气依旧森寒，可九朝英灵立于空地之上，却再无半分可怖之感，只剩下跨越千年的忠勇，与不动声色的温柔，静静笼罩着这片乱世之中的避难之所。空地之上，九朝英灵静立如初，阴气温和，再无半分可怖。朱琏定了定神，带着几分心翼翼，朝着虚空之中轻声问道：“诸位……不知你们之中，可有擅长木匠技艺之人？我们居所狭，急需添制床榻、桌椅、柜架，还望能出手相助。”赵福金也跟着轻声道：“易枫哥哥，你们之中多有能工巧匠，我们……我们实在无处安置，才冒昧打扰。”赵金罗与曹才人垂首而立，眼中满是恳切，李若水则站在一侧，沉默以待。话音落下，虚空之中沉默片刻。下一刻，一道略显沙哑、带着古旧沧桑的声音，凭空响起，不见人影，只闻其声：“我会。”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入水底般的悲凉。朱琏几人一惊，环顾四周，却依旧看不见话者的身影，只能听见那道来自幽冥的声音缓缓诉：“我是晋人。生前本是一介木匠，一生只与木尺、墨斗、斧凿为伴，为人打造家具、床榻、桌椅、立柜，只求安稳度日，娶妻生子，平淡一生。”“可后来，匈奴、羯、氐、羌、鲜卑，五胡乱华，铁蹄踏碎中原，血流成河，村落成灰，我无家可归，父母妻儿皆死于乱军之郑迫不得已，我才放下木匠工具，拿起刀枪参军卫国。可最终，我军大败，我被俘，被敌人活活投入黄河之中，沉尸浊浪，魂无归所……”声音渐低，带着无尽的心酸与无奈。朱琏心口猛地一缩，只觉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喘不过气。她是大宋皇后，亲历国破家亡，深知乱世之中百姓如草芥，一个只想安稳做木匠的普通人，竟落得如此下场。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不等她平复心绪，又一道声音自虚空响起，沉稳而苍凉，是盛唐亡灵：“我生前，亦是木匠。安史之乱爆发那年，我刚成婚不久，新房的桌椅还是我亲手打造。可乱军一来，山河破碎，我被强行抓去从军，一去便是永别。妻儿离散，家园焚毁，我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无人收敛……”紧接着，大汉的英灵之声响起：“我本是民间木匠，为宫室、为百姓造屋制器，一生本分。可边境战火连绵，匈奴入侵，我被迫弃斧从戎，埋骨黄沙。”隋朝之声紧随其后：“我亦是木匠出身，乱世征战，身不由己，战死他乡，再未归乡。”北魏、刘宋的亡灵之声接连响起，每一个声音，都在诉同一个故事——本是手艺人，本想安稳一生，却因乱世战火，被迫从军，家破人亡，含恨而死。最后，一道带着大宋故土气息、悲凉到极致的声音，缓缓响彻林间： “我，是大宋军人，死于永乐城之战。我本是东京城内一名木匠，手艺传遍街坊。西夏来犯，朝廷强征壮丁，我放下刨子，拿起长枪，一战全军覆没。我死时，望着东京城的方向，只想回家，再为妻儿打一张床……可我，再也回不去了。”一句话落下。朱琏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赵福金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易枫哥哥三个字哽在喉间，泣不成声。赵金罗别过头，泪水无声浸湿衣襟，乱世之苦，亡国之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曹才人早已泪流满面，捂着脸低低啜泣，不敢发出声音，却哭得浑身发软。四个在靖康之耻中受尽屈辱、颠沛流离的女子，听着这一段段跨越千年、却同样悲惨的命运，心魂俱颤，泪如雨下。她们终于明白。易枫麾下的亡灵，从来不是什么凶煞恶鬼。他们，都是曾经渴望安稳、渴望家庭、渴望好好活着的普通人。他们，和她们一样，都是被乱世碾碎的人。一旁的李若水，挺直的脊梁微微一颤，双唇紧抿，一句话都不出来。他一生读圣贤书，讲忠君报国，可此刻，听着这些普通百姓、手艺人被迫战死的遭遇，他只觉得满心酸涩，满腔言语，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悲凉。密林之间，只剩下女子压抑的轻泣，与千年不散的、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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