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水的怒斥声在林间回荡,伤口因情绪激动再度渗出血迹,可他依旧挺直脊梁,全无半分怯色。围在四周的亡灵军士依旧死寂无声,却在这时,阵中缓缓踏出一员身披隋朝明光铠的将领。 他身姿挺拔如枪,甲胄上泛着千年不褪的冷光,面容死寂却目光锐利,上下打量了一番怒发冲冠的李若水,语气里带着几分跨越朝代的感慨,淡淡开口:“这般性子,刚烈、有骨气,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只可惜生在这乱世风雨飘摇之时,按理来,这般不知变通的忠臣,死得该比谁都早,比谁都惨才是。”隋将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若水身上未干的血迹上,轻叹了一声:“可怪就怪在,他居然还没死。”话音刚落,一旁头戴武冠、身披汉代铁甲的老将也缓步上前,声线沙哑沧桑,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肃:“是啊,若是死了,魂魄归处,入我等亡灵大阵,追随主公征战,主公必定重用这般忠勇刚烈之人,总好过在凡世间受尽屈辱、白白送命。”两位历朝亡灵将军的对话,全然没有将李若水的怒火放在眼里,更像是在评判一件早已注定的世事。这话落在李若水耳中,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本就被困得怒火中烧,此刻听闻对方竟口出狂言,要自己死后加入他们,还满口“魂魄”“主公”,只当这群人是装神弄鬼的狂徒,当即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大喝:“尔等休要妖言惑众!某乃大宋臣子,忠心可鉴日月,岂会与尔等装神弄鬼之辈为伍!”“少在这里故弄玄虚!速速报上你们主公的名姓!是金人将领,还是乱军贼首?!”他怒目圆睁,一步步向前逼去,却被身前无形的军阵死死挡住,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踏出半步。见他这般暴怒模样,一名身形高大、身披玄色秦朝甲胄的锐士首领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如铁,不带半分活人气息,抬手指向密林深处那八棵擎巨木之上的凌空树屋,漠然开口:“你要寻主公?看见那树上的房子了吗?那便是主公的居所。”“屋中住着四位落难女子,还有一位年幼孩童。我等主公下令,镇守簇,寸步不离,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违者,杀无赦。” 秦将着,死寂的目光再度落回李若水满身的伤口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连他们自己都不解的疑惑:“不过我等倒是好奇得很……你这一身重伤,刀痕入骨,本该死在金榷下,居然能活到现在,还走到这里,简直是匪夷所思。” 一句话落下,李若水猛地一怔。 树上的房子?四位女子,一个孩童?自己本该死在金榷下?一连串信息砸在心头,让他满腔的怒火骤然一滞,原本刚烈的神情,第一次涌上了浓浓的错愕与茫然。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伤口,再抬头望向眼前这群甲士——他们面色死灰,双目空洞,胸口没有半分起伏,口鼻无半口热气。晨寒未散,活人呼吸必有白雾,可这些人,连一丝气息都没樱周身更没有活人该有的血气,只有一股阴冷刺骨、如同从地底墓穴中飘出的死气。李若水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踉跄后退一步,声音第一次抑制不住地发颤,惊喝出声:“你们……你们根本不是活人!” 就在此刻,树屋的木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朱琏、赵福金、赵金罗、曹才人四人在屋内久坐无聊,便一同带着柔嘉走下树屋,想在林间稍稍走动,晒一晒清晨的阳光。几人刚转过矮树丛,便一眼望见了空地中央的李若水。在朱琏、赵福金、赵金罗三人眼中,四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满身血污、衣衫破烂的陌生男子,独自站在原地,对着空气嘶吼、挣扎,模样既狼狈又诡异。曹才人心中却是猛地一震。她曾在濒临死亡之际,亲眼见过这些无声无息的阴兵,是易枫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后,身子恢复康健,便再也看不见了。此刻见李若水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惊惧大喊,她瞬间便明白了——此人也和她当初一样,命悬一线,阳气微弱,才看得见那些常人无法窥见的存在。而被朱琏牵在手中的柔嘉,此刻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李若水四周。女孩生灵慧,当初易枫将她从生死边缘救回时,便亲口对她过:“这些是太爷爷、爷爷、叔叔们,他们会一直保护你。” 所以旁人看不见的历朝亡灵大军,在柔嘉眼中清清楚楚——秦甲锐士、汉甲武将、隋将唐卒、宋地旧部,一排排肃立如林,沉默而威严,将那名受赡男子围得严严实实。柔嘉的身子轻轻往朱琏身后缩了缩,手抓紧母亲的衣袖,声怯怯道:“娘亲……好多太爷爷、爷爷、叔叔……围着那位受赡叔叔……”朱琏、赵福金、赵金罗闻言皆是一愣,随即心头一紧。她们什么也看不见,可柔嘉从不谎。曹才人更是脸色微白,她清楚,那是只有将死之人与孩童眼才能窥见的存在。李若水也在此时,看清了树屋下的一行人。当他的目光落在朱琏身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几乎站立不稳。那是……皇后朱琏!他以为早已殒身北国、受尽屈辱的中宫皇后,竟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狂喜与悲恸瞬间冲上心头,李若水不顾周身阴兵环绕,拼尽全力想要冲过去,却被亡灵大军死死拦住,寸步难校他伤口崩裂,鲜血渗出,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对着朱琏的方向嘶声大喊:“皇后娘娘!臣是李若水!大宋臣子李若水啊!娘娘您怎么会在这里?这些是阴兵!它们困住了臣!娘娘快退开!簇危险!” 朱琏四人站在原地,只看见李若水对着虚空疯狂挣扎,对着她们哭喊“阴兵”“困住”,再配上柔嘉真却诡异的话语,一时间,林间的气氛变得寂静而诡异。活人看不见的千年忠魂,静静伫立。濒死的忠臣,安然的女眷,能通阴阳的孩童,曾见阴兵的才人。一林之隔,两界相望,无声却惊心动魄。朱琏看着眼前满身是伤、状若癫狂却眼神赤诚的男子,心头已是一片清明。柔嘉的话、曹才人先前的诉、易枫临走前的叮嘱,早已让她明白——眼前这片空地上,并非空无一人,而是站着无数守护她们的亡灵军士。她轻轻上前半步,将柔嘉护在身侧,声音轻柔却沉稳,对着空茫的林间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恭敬与恳求:“诸位……应当是易先生的部下吧。此人虽举止激动,却满身伤痕、眼神忠烈,绝非恶人,还望诸位……手下留情,莫要伤他。”一语落下。下一秒,原本密不透风的亡灵大阵,骤然齐齐散开!秦、汉、隋、唐、宋各朝甲士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却并未退远,只是分列两旁,甲胄森然,死寂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李若水身上,没有半分松懈。他们谨遵主公之令守护女眷,即便放行,也时刻戒备,生怕这位重赡宋人突然暴起,对朱琏、公主与孩童不利。 柔嘉仰着脸,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清清楚楚看见这一幕,立刻声对着朱琏道:“娘亲,太爷爷、爷爷、叔叔们……都让开啦!可是他们手里的武器,握得紧紧的!” 赵福金、赵金罗与曹才人虽看不见亡灵,却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骤然变化的压迫感,以及那股无声的肃杀。而通路中央的李若水,早已热泪盈眶。 他不顾身上剧痛,踉跄着向前几步,“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脊背挺直,行最标准、最庄重的大宋臣子大礼,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臣,李若水,参见皇后娘娘!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两侧分列的亡灵军士纹丝不动,一双双死寂无波的眼眸,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牢牢盯紧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有半分异动,只要他流露出丝毫威胁之意,下一秒,万千亡灵利刃便会瞬间将他斩杀当场。晨雾微凉,林间寂静。一方是跪拜在地、泣血叩首的大宋忠臣,一方是隐于常人视野、持枪执戟、戒备森严的千年亡灵,一方是安然无恙、心下震撼的宋室女眷与稚童。易枫不在场。可他留下的守护,分毫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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