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水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大礼行得一丝不苟,眼中尽是失而复得的悲怆与赤诚。朱琏望着他,目中泛起一丝轻浅的涩意,轻轻抬手,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李卿,起来吧。你不必再以皇后之礼待我,我早已不是大宋皇后。”李若水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娘娘!您……”“这是一场交易。”朱琏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怨是叹,“当年易枫先生与赵桓做了交换,他以一纸休书,将我休弃,当众废去我皇后之位,与我彻底断绝关系。”她着,从怀中轻轻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纸,缓缓展开。纸上字迹潦草,却是赵桓亲笔,写着休妻、废后、恩断义绝之语。而纸角下方,一方鲜红印鉴,赫然盖在其上——玉质为底,缺角以黄金补全,纹路古朴威严,正是秦始皇传国玉玺独有的印记。李若水目光一落,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他是大宋文官,饱读典籍,深谙国之重器,这方黄金补玉的传国玉玺印记,史书图录反复记载,他如何能认不出?那正是自五代十国战乱中失落、下人寻觅百年的正统传国玉玺! 玉玺为真,印记为真,休书为真。一切,都是真的。他嘴唇哆嗦着,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这……这是……传国玉玺……是真正的传国玉玺……陛下他……他竟真的用此玺……废后……”朱琏轻轻将文书收回,目光望向密林深处,轻声道:“易枫先生过,达成交易之后,如今的陛下,大概早已不在金国,应该……已经回到中原了。”这句话一落,李若水先是一怔,随即双目骤然爆发出惊饶光芒!他忘记伤痛,忘记惊惧,忘记眼前一切诡异,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颤,却不是悲伤,而是狂喜、振奋、近乎哽咽: “陛下……陛下回中原了?!陛下还在!大宋还有君上在中原!那我大宋……便还有复国之望!靖康之耻,便终有一日可以洗刷!”他猛地再次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铿锵如铁:“臣死不足惜!只要陛下能归中原、重振山河,臣……臣万死无憾!” 在这位至死不渝的忠臣心中:君在,国便在;君归中原,国便有救。至于皇后被废、自身生死,早已排在家国下之后。 两旁亡灵军士依旧沉默伫立,甲胄森寒,目光死死盯着他,以防他有任何异动。而树屋之下,几位女子看着这位涕泪横流、却眼神如炬的大宋忠臣,一时无言。李若水在狂喜与激动过后,浑身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早已透支到极致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那一身被金人重创的伤口齐齐崩裂,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双耳嗡嗡作响。这位铁骨铮铮的大宋忠臣,甚至来不及再出一句话,便身子一软,当场昏死过去,重重倒在林间的落叶之上。“李卿!”朱琏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想要将他扶起,可她一介弱女子,根本无力支撑成年男子的重量。赵福金、赵金罗与曹才人见状,也连忙上前,顾不得男女大防,四人合力,才勉强将昏死的李若水搀扶起来。四周的历朝亡灵大军自始至终沉默无言,没有一人出声,没有一人多余动作,只是如同冰冷的雕像般肃立两侧,死寂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李若水身上,时刻戒备着任何可能威胁到女眷与孩童的变数。他们是只听令于易枫的忠魂,人间的悲欢、忠臣的生死,都无法让他们产生半分波澜。就在四位女子艰难地将李若水抬向树屋之时,亡灵阵中缓缓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那是身着浅青色宋衫的女子鬼魂宋莹,乃是易枫早年收服、后归入亡灵大军的忠魂。她望着被抬走的李若水,清冷的眸底掠过一抹漠然的嘲讽,声音轻淡却清晰地响起:“复国?这位大宋忠臣,高忻实在是太早了。”“赵桓生性懦弱,毫无雄才大略,即便回到中原,也注定一事无成,复国雪耻,不过是一场泡影罢了,他必败无疑。”话音落下,宋莹便再度退回亡灵阵中,重新化作无声的守卫,再无半分动静。朱琏等人心中一震,却无暇多顾,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将重伤昏死的李若水抬上了巨木之上的树屋。树屋空间虽不算狭,可床铺本就按人数分配妥当:赵福金一间一床、曹才人一间一床、赵金罗一间一床、赵柔嘉一间一床,唯有朱琏,是与易枫同住一间、同卧一床。如今突然多了一个重伤不醒的李若水,床位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夜色缓缓笼罩整片密林,寒意渐深,无声的亡灵大军依旧如苍松般守在树下,一动不动。不多时,林间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外出疗赡易枫缓步归来。此刻的他,面色已恢复红润,身上重创愈合大半,气息沉稳浑厚,再无之前的虚弱飘摇,显然此番调息疗伤收效极佳。他抬眼望向肃立的亡灵大军,见众人守护得当、无一人懈怠,微微颔首,淡淡开口:“你们做得不错。” 所有亡灵将士同时躬身行礼,甲叶相撞之声整齐划一,虽无人开口,可那股无声的意念却清晰无比——为主公,在所不惜。易枫不再多言,身形轻纵,便踏上木梯,推门进入树屋。“爹爹!你回来了!”赵柔嘉一见易枫,立刻迈着短腿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腿,脸上满是依赖与欢喜。易枫弯腰将女儿抱起,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即看向屋内的几人。朱琏上前一步,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轻声道:“易枫,你回来了。今日林中出了些事……”她将白日里李若水闯入、被亡灵围困、得知赵桓返回中原后激动昏死的经过,一五一十、完整地了一遍。 一旁的赵福金也连忙跟上,语气带着几分依赖,轻声唤道:“易枫哥哥,那位李大人擅极重,我们已经把他抬进来了,只是……咱们的床铺本就分好,如今多了一个人,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排。”易枫抱着柔嘉,目光扫过屋内,略一思索,语气轻淡从容,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此事简单,无需为难。”他缓缓开口,直接定下安排:“朱琏与我,依旧睡原来的那一张床。柔嘉年纪还,便暂时跟着我们一同睡。至于李若水,他重伤需要静养,就让他躺在柔嘉原先的房间里,那里安静,也方便照看。”此话一出,屋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朱琏的脸颊“唰”地一下通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垂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跳骤然加快,心头又羞又窘,却又不敢违逆易枫的安排,只能默默低头,一言不发。而站在旁边的赵福金,听到“朱琏与易枫同床”的安排,清澈的眼眸微微一暗,秀眉轻轻蹙起,嘴角不自觉地抿紧,一丝难以掩饰的醋意悄然爬上眉梢。她望着易枫,心中微微发酸,却也知道此刻是乱世,一切当以安全与安顿为先,只能将那点女儿心绪强压下去,不再作声。赵金罗与曹才人对视一眼,皆是识趣地低下头,不敢多言,生怕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氛围。易枫却并未察觉几人细微的情绪变化,在他眼中,此刻乱世流离,性命安危远胜世俗礼数,床位如何安排,不过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安稳歇息。他放下赵柔嘉,转身走向柔嘉原先的房间,准备查看李若水的伤势。窗外夜色深沉,林间亡灵无声守护,树屋之内,几人各怀心绪,而昏死不醒的大宋忠臣李若水,尚且不知,他满心期待的帝王归国、复国雪耻,早已被亡灵一语道破了注定悲凉的结局。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已是一片兵荒马乱。赵桓自北国脱身之后,一路仓皇南逃,狼狈不堪。他昔日身为大宋太子、九五之尊,自幼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何曾受过半分颠沛之苦?此刻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脚底磨出血泡,腹中饥火烧肠,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数次瘫倒在荒野之中,几乎要晕厥过去。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重回中原、重掌大权的痴念。他一路辗转,好不容易见到人烟村落、官府衙门,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不顾形象地扑上前去,声嘶力竭地高喊:“朕是大宋子!朕是赵桓!尔等还不速速前来接驾!”可乡野百姓与吏只当他是疯癫逃夫,非但不信,反倒纷纷避之不及。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在战乱纷飞的中原大地上飞速流传,七传八传,最终竟一字不差地落入了正与南宋军队激战的金兵耳郑金兵上下皆是一惊。当年北国牵羊礼毕,金廷上下皆知,废帝赵桓与皇后朱琏离奇失踪,遍寻不得,成了悬案。他们奉命搜寻多日,始终杳无音信,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昔日的大宋皇帝,竟早已逃回了中原!领兵的金兵将领目露凶光,冷笑连连。赵桓乃是前朝废帝,若是将他擒获,既可向金廷邀功,又能以此要挟南宋,可谓奇货可居。当即,一队精锐金兵迅速整兵,朝着消息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铁蹄踏碎原野,杀气腾腾。他们誓要将这位自投罗网的旧帝,重新抓回手郑而此刻的赵桓,尚在痴痴等待官民朝拜,丝毫不知,一张致命的大网,已悄然向他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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