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
京城。
沈墨轩从文渊阁出来的时候,已经黑了。
十一月的京城冷得邪乎,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把大氅裹紧了些,低着头往前走。一个太监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光昏黄,照出一块地,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从文渊阁到午门,这条路他走了八年。可今晚上,他觉得这条路格外长。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去很远。
走到午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文渊阁的灯光还亮着。那几扇窗户里透出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知道,那里面还有人,还在连夜议事。首辅沈一贯在,次辅朱赓也在,还有几位侍郎、都给事中,都是被急召入宫的。
他也知道,今晚上,京城里很多人睡不着觉。
因为那本“妖书”。
手稿里关于这段的记载不多,只有几页。可袁崇焕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看。
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东厂太监陈矩在自家门口发现了一本匿名文书,蕉续忧危竑议》。
书不厚,只有几百字。可这几百字,把大明朝的朝堂掀了个底朝。
书里写的是什么事?
写的是国本之争。
是当今皇上立朱常洛为太子,不是真心,是被大臣逼的。是皇上心里一直想立的是福王朱常洵,只是碍于朝议,不得已而为之。是内阁大学士朱赓,名字里那个“赓”字,跟“更”同音,意思就是要“更立”太子,朱赓就是皇上埋在内阁的一颗棋子。是朝中有十个人,号称“十乱”,在暗中支持郑贵妃和福王,只等时机成熟,就要换太子。
书一出来,京城就炸了。
先是坊间传抄,一夜之间,大街巷都在议论。然后是言官上本,要求彻查。最后是万历皇帝大怒,下令东厂、锦衣卫严查。
抓了多少人?
手稿里写:“东厂、锦衣卫倾巢而出,京城内外,缇骑四出。凡与书中提及之人有来往者,皆在抓捕之粒十日之内,下诏狱者二百余人。京师大震,人人自危。”
袁崇焕看着那几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二百多人。只因为一本书,抓了二百多人。
可作者是谁,查不出来。
东厂审,锦衣卫审,刑部也审。打了板子,上了夹棍,烧了烙铁,什么都用上了。有人招了,是一个叫皦生光的秀才写的。抓来一审,又招了,是受人指使。再问受谁指使,又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屈打成招,判了凌迟。
万历三十二年四月,皦生光被押赴西市,一刀一刀剐了。
案子结了。
可沈墨轩不这么认为。
他在手稿里写:“妖书一案,扑朔迷离。余观其文笔,老辣犀利,绝非穷酸秀才所能为。观其见识,于朝堂隐秘之事知之甚详,更非市井之徒所能知。背后当有人指使,且必在朝堂之上。然查来查去,只抓一皦生光抵罪,真正主使者,至今成谜。沈一贯欲借此案铲除异己,东林诸人欲借此案攻击浙党,郑贵妃欲借此案自保,皇上欲借此案平息舆论。各怀心思,各取所需。至于真相如何,反倒无人关心了。”
袁崇焕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妖书案,他在史书上读过。
可史书上写的,跟沈墨轩记的不一样。
史书上,皦生光是真凶,证据确凿,死有余辜。
沈墨轩,不是。
他信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墨轩当时就在京城,就在文渊阁,亲眼看着这件事发生,亲眼看着那些人抓人、审人、杀人。他亲眼看着皦生光被押赴刑场,亲眼看着那二百多人从诏狱里放出来,有的人出来了,有的人没出来。
他记下来的,应该比史书准。
手稿下一页,记的是沈墨轩自己的遭遇。
妖书案发后,朝中一片混乱。内阁首辅沈一贯借机打击政敌,想把礼部右侍郎郭正域、大学士沈鲤都扯进来。
沈一贯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郭正域是沈鲤的门生,沈鲤又是东林党的领袖。而妖书里虽然没有提沈鲤的名字,但沈一贯,沈鲤在朝多年,门生故吏遍下,妖书能写得这么详细,必有内应。内应是谁?就是沈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墨轩跟郭正域没什么交情,见过几次面,过几句话而已。可他知道,郭正域是清官,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他也知道,郭正域是被冤枉的。
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上书替郭正域话。
手稿里有一段话,写得很细。
“余连日不寐,反复思之。郭公蒙冤,满朝皆知。然知者不言,言者不力。余若上书,可尽同僚之义,可伸心中之愧。然上书之后,沈一贯必视余为眼中钉。彼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欲除一六品编修,易如反掌。余死不足惜,然余手中之事未完,余心中之志未酬。余尚有未完之事,不能死。”
他看着那几行字,心里一阵发堵。
沈墨轩没救郭正域。
郭正域被关了一年多,受尽酷刑,最后虽然没有被杀,可官也丢了,人也废了。出狱之后,回到老家,三年不到就死了。
沈墨轩在最后写了一句:“余愧对郭公,然无悔。”
袁崇焕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句话。
愧对,但无悔。
这就是沈墨轩。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人,可他更知道,自己还有事要做。他要活着,要把那些事做完。哪怕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他也要活着。
他想起自己刚到辽东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有个老兵,跟着他打了三场仗,立了四次功。后来因为粮草的事,跟监军的太监吵了起来。太监怀恨在心,诬陷他克扣军饷,要抓他下狱。
他知道那老兵是冤枉的。
可他没救。
因为那时候他刚当上宁前道,脚跟还没站稳,得罪不起那个太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老兵被押走,看着那老兵回头看他,眼神里全是绝望。
后来那老兵死在诏狱里。
他每年清明都给那老兵烧纸,可他知道,烧再多的纸也没用。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了。
所以他懂沈墨轩那句话。
愧对,但无悔。
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
再往下翻,翻到下一章。
这一章写的是万历三十二年的事。
妖书案的风波慢慢平息了,可朝堂上的人心,再也没平静过。
沈一贯和沈鲤斗得你死我活。今沈一贯参沈鲤一本,他结党营私;明沈鲤参沈一贯一本,他贪赃枉法。后两人一起参别人一本,把矛头指向共同的敌人。
东林党和齐党、楚党、浙党也斗得不可开交。言官们今弹劾这个,明弹劾那个。内阁大臣们今保这个,明保那个。整个朝堂,变成了一座战场。
沈墨轩夹在中间,谁都不想得罪,谁都不敢得罪。
他在手稿里写:“今日朝堂,已成战场。言官以攻讦为能事,阁臣以自保为要务。无人问政,无人问民,无人问国。余每日入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不知何时,祸从降。”
袁崇焕看着那几行字,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启三年的朝堂,跟万历三十二年有什么区别?
没樱
一样是党争,一样是攻讦,一样是人人自危。
杨涟被抓了,左光斗被抓了,魏大中也被抓了。下一个是谁?不知道。可他知道,早晚有一,会轮到他。也许是因为一道奏疏,也许是因为一句话,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因为他是袁崇焕,是东林党人,是魏忠贤要除掉的眼中钉。
他想起沈墨轩那句话:“余每日入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他现在也是这样。
在宁远,离京城两千里,离朝堂两千里,离那些党争也两千里。可他还是能感觉到那块冰有多薄,那道渊有多深。魏忠贤的爪牙无处不在,东厂的密探无处不在。他的话,做的事,写的奏疏,都会被报到京城。今没事,不代表明没事;这个月没事,不代表下个月没事。
他只能心,再心。
可心有用吗?
沈墨轩心了一辈子,最后不还是死在党争里?皦生光心了吗?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被人诬陷,就被凌迟处死了。郭正域心了吗?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是沈鲤的门生,就被关了整整一年。
心有什么用?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黑夜,忽然想起沈墨轩手稿里的另一句话。
“余尝问己:若祸从降,当如何?思之良久,得一答案:尽人事,听命而已。”
尽人事,听命。
这就是沈墨轩的答案。
他也只能这样了。
——
手稿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写的是万历三十三年的事。
沈一贯致仕了,沈鲤也致仕了。两个斗了十几年的人,最后都离开了朝堂。
沈一贯走的那,没人去送。他在朝中树敌太多,没人愿意去送,也没人敢去送。他的马车从东安门出去,一路向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沈鲤走的那,却有很多人去送。东林党的人去了,他的门生故吏去了,还有一些不相干的人也去了。沈墨轩也去了。
沈鲤走的那,上下着雪。
沈墨轩站在城门口,看着沈鲤的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最后消失在雪里。
他在手稿里写:“沈阁老去矣。余立雪中良久,不知归去。雪花落满肩头,亦不觉寒。朝堂之上,又少一老成持重之人。此后数年间,不知谁人与余共事,不知何人能与余交心。”
袁崇焕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沈墨轩写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孤独吧。
一个人在朝堂上,左右都是敌人,前后都是陷阱,没人能话,没人敢相信。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走了。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话的人,没了。剩下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在宁远也是这样。
身边有陈祖苞,有满桂,有那些老兵。可他能跟他们什么?朝堂上的事?魏忠贤的事?了也没用,他们帮不上忙。了反而让他们担心,让他们害怕。
只能自己扛着。
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床上,望着房顶,他会想,如果沈墨轩还活着,能跟他话,该有多好。告诉他,他写的那些东西,有人看懂了。告诉他,他走过的那些路,有人正在走。告诉他,他没做完的那些事,有人接着做。
可沈墨轩已经死了。
死了一百多年了。
他只能对着那些手稿话,对着那些泛黄的纸页话,对着那些褪色的墨迹话。
他合上手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也没出来,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夜。
十一月的宁远,比京城还冷。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他不觉得冷。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想起沈墨轩手稿里最后一段话。
“余一生行事,不求人知,但求己知。不求人谅,但求己谅。至于成败利钝,毁誉得失,皆付之命而已。”
不求人知,但求己知。
不求人谅,但求己谅。
他反复念着这两句话,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是啊,求人知有什么用?求人谅有什么用?那些人不会懂你,也不会谅解你。他们只知道你是东林党,只知道你是袁崇焕,只知道你是魏忠贤要除掉的人。至于你做过什么,想过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他们不在乎。
能懂的,只有自己。
能谅解的,也只有自己。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轻轻了一句话。
“沈公,学生记住了。”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起了风。风吹动窗棂,发出吱呀的响声。他抬头望去,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冷的月光。
月光照在手稿上,照在沈墨轩写的那几行字上。
“余一生行事,不求人知,但求己知。不求人谅,但求己谅。至于成败利钝,毁誉得失,皆付之命而已。”
他忽然笑了。
沈墨轩写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释然,还是无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觉得,他能懂。
懂那种孤独,懂那种坚持,懂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
他轻轻合上手稿,把它放回木匣里。然后他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开始写奏疏。
明,他要把辽东的军情报上去。
后,他要去巡视边防。
大后,他要去见那些老兵。
日子还要过,仗还要打,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不求人知。
但求己知。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海浪声声。
他低下头,继续写着他的奏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就像沈墨轩当年写那些手稿一样。
他知道,也许有一,他也会像沈墨轩一样,被卷入党争,被人陷害,死于非命。也许他写的那些东西,也会像沈墨轩的手稿一样,被人遗忘,被人丢弃,最后不知所踪。
可那又怎样?
尽人事,听命。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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