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三年,八月十五。
京城,诏狱。
杨涟躺在牢房的地上,浑身是血。
今是中秋节,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听着跟过年似的。可牢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潮湿的稻草,刺鼻的霉味,还有他身上的伤。
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扇窗。窗子只有巴掌大,透进来一点月光,白惨惨的,照在墙上,照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那影子随着月光移动,一点一点,从墙的这边挪到那边,再从那边挪回来。
他已经分不清白黑夜了。
在这暗无日的地方,白和黑夜没什么区别。都一样黑,都一样冷,都一样难熬。只有那扇窗能告诉他,现在是白还是晚上。有光,就是白。没光,就是晚上。
他已经三没吃东西了。
不是不给吃,是吃不下。嘴里的牙被打掉了两颗,剩下的也都松了,一嚼东西就疼。胃里也难受,空空的,烧得慌。牢头送来的糙米饭,他看一眼就想吐。可他硬逼着自己吃了几口,又全吐了出来。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昨,牢头进来给他送水的时候,跟他了一句话。
“杨大人,外头有人,您要是肯认罪,九千岁可以饶您一命。”
杨涟躺在地上,没动。
牢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话,摇摇头,转身要走。
杨涟忽然开口:“你替我带句话出去。”
牢头停下来,回头看他。
“什么话?”
杨涟:“告诉外头那些想让我认罪的人,我杨涟这辈子,没认过罪。到死也不会认。”
牢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转身走了。
杨涟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认罪?
认什么罪?
他有什么罪?
他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哪一条不是真的?哪一条是诬陷?第一条,自行拟旨,擅权乱政。第二条,排斥忠良,引用私党。第三条,纵容厂卫,陷害忠良。第四条,他一条一条背过,背了无数遍。每背一遍,他就更确信一件事:他没有罪。
有罪的是魏忠贤。
是那个阉贼。
月光从那扇窗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动了动,艰难地翻了个身。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就撕心裂肺地疼。肋骨断了两根,左腿的骨头也裂了,后背上的皮肉被烙铁烫过,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可他咬着牙,硬是翻了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白布,巴掌大,是他从自己的中衣上撕下来的。前几趁牢头不注意,一点一点撕下来的。撕的时候手在抖,怕被看见,怕被没收。
他又从身边摸出一块尖尖的石头,是前几从墙缝里抠出来的。抠了三,指甲都抠破了,才抠出这么一块。石头不大,只有拇指大,可尖儿很利,正好能刺破皮肉。
他把石头攥在手里,握紧。
然后用力刺向自己的手指。
血涌出来,染红了石头的尖。
疼。钻心地疼。可他咬着牙,没出声。
他用那根带血的手指,在白布上一笔一划地写。
没有墨,只有血。
没有笔,只有手指。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血干了,就再刺一下手指。再干了,就再刺。十根手指,轮着刺。刺完了,再刺。手指上的肉都翻出来了,可他还在写。
“涟今死杖下矣。痴心报主,不惜死,以全臣节。”
这是第一句。
他写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饿。三没吃东西,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都连在一起了。可他还是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痴心报主,不惜死。”
他想起万历四十八年。
那年七月,神宗驾崩,光宗即位。光宗登基才十,就病倒了。病得很重,下不了床。郑贵妃送来八个美女,光宗照单全收。又送来泻药,光宗也吃了。吃完就泻,泻完就更重。
朝中人心惶惶,都郑贵妃要谋害皇上。
那时候杨涟还是个官,给事中,从七品。可他不管那些,他上疏了。他,郑贵妃送美女、送泻药,其心可诛。他,皇上应该立刻册立太子,以定人心。他,郑贵妃应该移宫,不能让她留在皇上身边。
那封奏疏递上去,满朝哗然。有人他胆大包,有人他不知死活。郑贵妃的人放出话来,要他的命。
可他不在乎。
后来光宗召见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是“真忠君”。
真忠君。
他记得光宗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泪的。一个刚即位就病入膏肓的皇帝,拉着他的手,他是真忠君。
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忠君。
他这辈子,就忠这一个字。
“雷霆雨露,莫非恩。但念臣素执清节,不负国家。”
这是第二句。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素执清节,不负国家。
他这辈子,没贪过一分钱。在常熟当知县的时候,有人给他送银子,他退了回去。有人给他送美女,他轰了出去。有人给他送地契,他当场撕了。百姓叫他“杨青”,他比包公还清。
他这辈子,没害过一个人。在刑部当主事的时候,他审过的案子,没有一件是冤案。他知道有人拿钱买命,可他不要那些钱。他知道有人想借他的手害人,可他从来不借。
他这辈子,没过一句昧良心的话。在朝堂上,他参过的人多了。可没有一个是冤枉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证物证。每一条罪状,都经得起推敲。
清节。
他守了一辈子。
现在要死了,他还是清白的。
“臣欲同凶党击贼,碎尸万段。何期震怒,遂死狱底。”
这是第三句。
他写“击贼”两个字的时候,手抖得特别厉害。
贼是谁?
魏忠贤。
他想起启二年。
那时候魏忠贤还没成气候,可杨涟已经看出他不是好东西。一个阉人,在皇上跟前晃悠,给皇上递话,给皇上送东西,跟皇上的奶妈客氏勾勾搭搭。那时候杨涟就想参他,可有人,时机不到,再等等。
等到启四年。
魏忠贤已经一手遮了。内阁里全是他的人,六部里也全是他的人。东厂、锦衣卫都是他的爪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敢一个不字,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杨涟忍不住了。
他连夜写了那封奏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写完之后,他捧着奏疏,跪在地上,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把奏疏递了上去。
递上去那,他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可他不怕。
他想亲手杀了那个阉贼。一刀一刀地剐,让他也尝尝被折磨的滋味。让他也知道,什么叫疼,什么叫怕,什么叫生不如死。
可他杀不了。
奏疏递上去没几,他就被下了诏狱。那些殉的人,审他,打他。让他供出同党,让他认罪伏法。
他什么都没。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就能活命。供出几个人,认几条罪,魏忠贤就会放了他。不定还会给他官复原职,给他加官进爵。
可他不想那么活。
他宁可死。
“但愿国家强固,圣明安康,臣死瞑目矣。”
这是最后一句。
他写完这八个字,把石头放下,把那块白布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能认出来。他看了很久,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每一笔,每一划,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白布心地叠好,塞回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躺下,望着那扇窗。
月光还照进来,白惨惨的,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也许是那块白布贴着心口,给了他一点暖意。也许是那些字,让他觉得心里踏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老家应山的时候,中秋节也是这样,月亮又大又圆。他妈蒸了月饼,他爸买了一挂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吃月饼一边看月亮。他姐也在,他弟也在,还有他奶奶。奶奶牙都掉光了,啃不动月饼,就拿开水泡软了吃。
那时候他才十岁。
什么都不懂。
就知道月亮圆,月饼甜,鞭响。
他闭上眼睛。
他妈早就死了。他爸也死了。奶奶死了,姐也死了。就剩下他弟,可也好多年没见了。老婆孩子还在老家,可他也见不着了。
他想起临走那,老婆哭得不出话。他握着她的手,没事,我去去就回。最多三个月,案子审完了就回来。回来给你带京城的点心,带丝绸,带胭脂。
去去就回。
回不来了。
第二一早,牢头进来送水,看见杨涟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踢了一脚。
“喂,死了没?”
杨涟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牢头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死?”
杨涟看着他,没话。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缝里还有光。
牢头稳了稳神,把水碗放在地上,转身要走。
杨涟忽然开口:“这位兄弟,求你帮个忙。”
牢头停下来,回头看他。
“什么忙?”
杨涟从怀里掏出那块白布,递给他。
“帮我带出去。”
牢头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一块白布,巴掌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是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能认出来。他认出了几个字,“痴心报主”“不负国家”“击贼”“死狱底”。
他的手在抖。
“这是?”
“血书。”杨涟,“我写的。求你帮我带出去,交给……交给东林的人。谁都可以。高攀龙,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谁都可以。让他们知道,我没认罪。到死都没认。”
牢头握着那块白布,手抖得更厉害了。
“杨大人,这要是让九千岁知道了,我?”
“我知道。”杨涟,“你害怕,我明白。你可以不帮。你把它放回去,当没见过。我不怪你。”
牢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杨涟的脸上全是伤,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骨头断了好几根,动一下就疼得直哆嗦。可那双眼睛,肿成那样了,里头还有光。
那光很亮。
亮得让人不敢看。
牢头把白布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了一句。
“杨大人,我帮你。你放心。”
杨涟笑了。
笑得很轻。
三后,杨涟死在诏狱里。
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骨头断了好几根,内脏也坏了。据验尸的仵作看了,当场吐了出来。吐完就跑了,再也不敢进那间牢房。
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得大大的,望着那扇窗。
望着那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那块白布,后来被人带出了诏狱。
带它出去的那个牢头,当晚上就跑了。跑到哪儿去了,没人知道。有人他去了南方,有人他去了塞外,也有人他被东厂抓了,死在诏狱里。
可那块白布,确确实实被带出去了。
后来,它落到了东林党人手里。他们把它当成圣物,传着看,传着抄。抄了无数份,传遍下。
上面写着四句话:
“涟今死杖下矣。痴心报主,不惜死,以全臣节。雷霆雨露,莫非恩。但念臣素执清节,不负国家。臣欲同凶党击贼,碎尸万段。何期震怒,遂死狱底。但愿国家强固,圣明安康,臣死瞑目矣。”
那一年,杨涟五十三岁。
那一年,是启五年。
可在他死之前两年,也就是启三年的这个中秋夜,他写下了这封血书。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可他准备好了。
后来有人问那个牢头,为什么要帮杨涟。
牢头了一句话。
“他看我的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里头,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樱没恨,没怨,没求,没盼。就干干净净的,亮堂堂的。我当时就想,这人我救不了,可我能让他安心。”
顿了顿,他又:“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那种眼神。后来也没见过。”
很多年以后,有人把杨涟的血书刻成碑,立在应山杨公祠里。
碑不大,只有三尺高。上面的字是照着原样刻的,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能认出来。
来拜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老人,有书生,有路过的客商。他们站在碑前,看一会儿,叹一口气,然后走了。
可那碑上刻的字,还在那儿。
“痴心报主,不惜死,以全臣节。”
“素执清节,不负国家。”
“但愿国家强固,圣明安康,臣死瞑目矣。”
字是死的。
可字里头的魂,是活的。
启三年八月十五那晚的月光,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可那月光照过的人,那月光照过的血书,那月光照过的眼神,一直留在世上。
留在那些还能记得的人心里。
留在那些还愿意相信的人心里。
留在那些还会在深夜醒来、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那些死去的饶人心里。
月光还是那样。
白惨惨的。
可有时候,它也能照亮一些东西。
比如一块沾满血的白布。
比如一双到死都不肯闭上的眼睛。
比如一句写在血里的誓言:
“痴心报主,不惜死,以全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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