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八年，五月。
播州，海龙囤。
沈墨轩站在山顶，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气，呛得人想咳嗽。他没咳，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身后站着一群人，户部的、兵部的、还有几个当地官员，没人敢出声。
山下正在打仗。
喊杀声隐隐约约传上来，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只偶尔能听见几声炮响，轰隆隆的，像打雷。
一个传令兵从山下跑上来，跑得满头大汗，单膝跪地：“报！刘綎刘总兵已攻破娄山关，正在往这边推进！”
沈墨轩点点头：“伤亡如何？”
“刘总兵那边，折了三千余人。”
沈墨轩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刘总兵，不要冒进，等后面的人跟上。”
传令兵应了一声，又跑下去了。
沈墨轩转过身，看着那群官员。
“粮草还够几？”
一个户部的主簿上前一步：“回沈大人，按现在的消耗，还够十。后续的粮草正在路上，估摸着七八能到。”
“路上安全吗？”
“有兵护送，应该没事。”
沈墨轩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头，继续望着山下。
袁崇焕看到这里，停下了。
这段是沈墨轩手稿里关于播州之役的记载。前面写的是怎么筹粮筹饷，怎么调兵遣将，怎么跟户部、兵部扯皮。写得很细，一笔一笔，跟记账似的。
可这一页不一样。
这一页写的是沈墨轩亲临前线。
他往下看。
播州之役打了三个多月。
从二月打到六月，历时一百一十四，从冬末打到盛夏。【修正：史料记载播州之役自万历二十八年二月开战，六月结束，实际历时114（约三个半月），并非四个多月，此处修正贴合史实】
沈墨轩是三月到的贵州。本不用他来，可他来了。户部侍郎，正三品，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督粮。
有人劝他，沈大人，您犯不着亲自来。这边瘴气重，蚊虫多，不是人待的地方。
沈墨轩，粮草是几十万大军的命根子，我不来不放心。
他就来了。
来了之后，他才知道什么桨不是人待的地方”。
瘴气是真的重，早上起来，山上全是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蚊虫也是真的多，铺盖地，伸手一抓就是一把。晚上睡觉，得用蚊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一点皮肉，第二就是一身包。
可他没走。
他就在这山上待着，一待三个月。
手稿里记着，他每做三件事：早上清点粮草，中午核对账目，晚上听前方战报。清点粮草的时候，他亲自进仓，一袋一袋数，数完记下来。核对账目的时候，他亲自看账册，一笔一笔对，对不上的就让人重算。听战报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就那么听着，听完问一句：“伤亡多少？”
他就问这一句。
问完了，也不什么，转身去看粮草。
袁崇焕看着那几行字，想起自己刚到辽东那会儿。
那时候他也清点粮草，核对账目。不是信不过别人，是不放心。这年头，什么人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沈墨轩也是这样。
往下看。
五月底，战事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杨应龙退守海龙囤，那是他的老巢，建在山上，易守难攻。明军八路合围，从四面八方往山上攻，攻了四十八，没攻下来。
伤亡一比一大，粮草一比一少。
沈墨轩在后方急得睡不着觉，盯着粮草账目看，恨不得一两银子掰成两半花。
六月的一，他接到一封信。
信是李化龙写的，前线总指挥、川湖贵三省军务总督。信上，粮草还能撑几？要是撑不住，就分批撤，不能全军覆没在这儿。
沈墨轩看完信，没回。
他让人把粮草账目又算了一遍，算完发现，还能撑十。
十。
他写了封回信，只有一句话：“粮草够十日。十日之内，请李大人拿下海龙囤。”
信送出去后，他站在山顶，望着海龙囤的方向，站了很久。
山下炮声隆隆，喊杀声震。
他听了一夜。
六月初六，海龙囤破了。
杨应龙自缢而死，随后其居所被焚，播州之役结束。
沈墨轩收到战报的时候，正在清点粮草。他放下手里的账册，接过战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战报放下，接着清点粮草。
旁边的人问：“沈大人，不打了吗？”
他：“打完了。”
那人愣了一下，问：“那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沈墨轩摇摇头：“先把粮草清点完。打了胜仗，更要算清楚花了多少钱。”
他就那么清点着粮草，一直清点到黑。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写了这篇手稿。
手稿最后一段写着：
“播州之役，耗时三月有余，调兵二十四万，用银二百一十万两。余督粮三月，日日夜夜，不敢稍懈。今战事已毕，大功告成，然余心中并无喜意。二百一十万两银子，两万余条人命，换来一个杨应龙死。值吗？余不知。余只知，此战之后，朝廷虽获西南安定，然国库耗损甚巨，百姓负担更重。十年之内，若再有大战，国库何以为继？”
袁崇焕看着那几行字，久久没动。
二百一十万两。
他想起自己刚到辽东那会儿，问户部要饷银。户部没钱。他播州之役打了二百一十万两，怎么现在就没钱了？户部，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银子早花完了。
花完了。
二十多年前的银子，花完了。
可现在呢？
现在辽东的仗，比播州之役还大。建奴比杨应龙还凶。可国库呢？空了。
他想起沈墨轩手稿里那句话：“十年之内，若再有大战，国库何以为继？”
二十三年了。
国库何以为继？
没以为继。
他把手稿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也没出来，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夜。
他想起海龙囤，想起那个站在山顶上望着山下的人。
那个人，二十多年前，站在播州的深山里，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听着山下隆隆的炮声，心里想的是什么？
也是这些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督粮三月，日日夜夜不敢稍懈。战事结束，他没有欢呼，没有庆功，只是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写下那篇手稿。
“余心中并无喜意。”
二百一十万两，两万余条人命。
换来的，是二十三年后的辽东，还是缺粮缺饷。
他想，沈公，你要是活着，看着今这个样子，会什么？
大概还是那句吧。
“每思辽东，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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