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三年,八月初一。
宁远。
袁崇焕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海。此时他的官职为宁前兵备佥事,并非手握一方大权那般高阶,却已独担宁远守御之责,这也是他赴辽东的第二年,他于启二年(1622年)赴辽东任职,次年便扎根宁远,主持城防修整与军备筹措之事。
今好,能看见海。平时雾大,看不见。今不知道怎么回事,雾散了,海露出来了,蓝汪汪的一片,跟块宝石似的。
他看了很久。
陈祖苞在旁边站着,手里捧着一沓文书,等着他批。
袁崇焕没动,就那么看着海。
“大人,”陈祖苞心地开口,“锦州那边来人了,是粮草不够,想让咱们这边匀一点。”
“匀不了。”袁崇焕,“咱们自己还欠着饷。”
“那怎么回?”
“如实回。就宁远粮草紧张,自顾不暇,让他们找户部要去。”
陈祖苞应了一声,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了几笔。
过了一会儿,他又:“大人,还有件事。”
“。”
“山海关那边,田尔耕派人来了。”
袁崇焕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干什么的?”
“是要调兵。”
“调兵?调什么兵?”
陈祖苞压低声音:“不知道。来的人不,只要见您。卑职让他们在驿馆候着。”
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不见。”
“不见?”
“就我公务繁忙,让他们找经略府去。”
陈祖苞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崇焕转过头,继续看着海。
山海关那边,他不熟。田尔耕这个人,他也不熟。可他听过,这人是殉心腹,靠着魏忠贤的关系执掌锦衣卫,手段狠辣,专擅缉捕、构陷异己。这种人来调兵,能有什么好事?
不是要给他袁崇焕下套,就是想借机插手宁远军务、打探城防虚实。
都他娘的没安好心。
不见最好。
下了城墙,回到衙门,袁崇焕把陈四海送来的手稿又翻了出来。
这几只要有空,他就翻这叠纸。翻一遍不过瘾,翻两遍。两遍不过瘾,翻三遍。每翻一遍,都能看出点新东西。
比如这一页,讲的是万历二十二年的事儿。
那一年辽东出了乱子,建州女真那边不太平。沈墨轩上书朝廷,要加派兵力,要修整边墙,要给守军发足饷银。
朝廷没搭理。
沈墨轩又上书,这回语气急了,“辽东之事,非一日之寒,若不早图,悔之无及”。
朝廷还是没搭理。
手稿上记着,沈墨轩一共上了七次书。七次,石沉大海。
最后他在手稿里写了一句话:“余上书七次,如石沉大海。每思辽东,夜不能寐。”
袁崇焕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阵发堵。
他何尝不是这样?
他到任辽东两年,上了多少道奏疏?求饷的,求粮的,求兵的,求修城墙的。哪一道回了?哪一道批了?
户部没钱,兵部没人,内阁再议。再议再议再议,议了两年,议出什么来了?
什么都没议出来。
他把手稿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再过一个月,秋就来了。秋来了,冬就不远了。冬一来,后金就该动了。
去年冬没动,前年冬也没动。可今年呢?谁知道。
他想起徐光启信里那句话:“兄守宁远一日,大明辽东一日不亡。”
一不亡。
可他能守几?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祖苞的声音又响起来:“大人,驿馆那边又来人了。”
袁崇焕没回头:“不是了不见吗?”
“他们是奉九千岁的命来的。”
袁崇焕的手顿了一下。
九千岁。
魏忠贤。
他转过身,看着陈祖苞:“让他们等着。”
陈祖苞应了一声,退下了。
袁崇焕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该来的还是来了。
半个时辰后,袁崇焕在前厅见了那两个人。
两个都是锦衣卫打扮,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四十来岁。三十出头那个站在前头,四十来岁那个站在后头,一看就知道谁是主事的。
“袁大人,”三十出头那个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下官锦衣卫千户刘福,奉九千岁之命,来辽东办点事。顺道拜访袁大人,讨杯茶喝。”
袁崇焕没笑,也没拱手,只是点零头:“坐。”
刘福在椅子上坐下,那个四十来岁的站在他身后,不坐。
袁崇焕在主位坐了,也不话,就那么看着他。
刘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只好自己开口:“袁大人,九千岁听辽东这边辛苦,特地让下官带句话来。”
“什么话?”
“九千岁,袁大人是能臣,在辽东守了两年,劳苦功高。等过两年,调袁大人回京,进兵部当个侍郎,也好让大人歇歇。”
袁崇焕看着他,没话。
刘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接着:“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儿。眼下九千岁还有件事,想请袁大人帮个忙。”
“什么事?”
“九千岁听闻杨涟大人有亲眷在辽东军中,特命下官前来寻访,带回京城问话。”
袁崇焕的眉头皱了一下。
杨涟的亲眷?他没见过,也没听过。
“叫什么名字?”
“杨成业,在宁远军中当个把总。”
袁崇焕转头看向陈祖苞。陈祖苞想了想,凑过来低声:“是有这么个人,在赵率教麾下当差。赵率教被调走后,他留在宁远,现在第三营。”
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对刘福:“这个人我不熟。你们想见,自己去营里找。”
刘福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袁大人,这……不太方便。九千岁的意思是,让袁大人出面,把这人叫过来,咱们见一见就校毕竟这是辽东的地盘,咱们锦衣卫直接去营里要人,怕伤了和气。”
袁崇焕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刘千户,你这话得好笑。你们锦衣卫要人,什么时候在乎过和气?”
刘福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袁大人,您这话?”
“我的是实话。”袁崇焕站起身,“你们要人,自己去营里找。找得到算你们本事,找不到别怪我。至于我,不见。”
他转身往里走。
刘福在身后叫:“袁大人!袁大人!”
袁崇焕没回头,进了后堂。
后堂里,陈祖苞跟进来,脸色发白。
“大人,这得罪人啊。”
袁崇焕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得罪就得罪了。魏忠贤的人,不得罪还能怎么着?”
陈祖苞张了张嘴,不出话。
袁崇焕看着他,:“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吗?”
“为什么?”
“不是要杨涟的亲眷,是要我的态度。我要是顺着他们,把人交出去,往后就得事事顺着。我要是不顺着,他们回去一,魏忠贤就得给我记一笔。”
陈祖苞的脸更白了。
“那您还?”
“还什么?还顶撞他们?”袁崇焕笑了一下,“顶撞就顶撞了。我在这宁远,离京城两千里,他魏忠贤手再长,能伸过来?”
陈祖苞没话。
袁崇焕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几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你让人盯着那俩锦衣卫。他们真要去找杨成业,你就暗中护着点。能挡就挡,挡不住就让他跑。总之别让他们把人带走。”
陈祖苞应了一声,退下了。
袁崇焕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黄叶。
他想,沈公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明知道得罪人,还是要得罪。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干。
不是傻。
是没办法。
三后,刘福走了。
杨成业没找到。
那子听到风声,第二就跑了。跑到哪儿去了,没人知道。有人他去了锦州,有人他躲进山里了,还有人他干脆投了军,跑到更远的边关去了。
刘福气得在驿馆里骂了一整,最后没办法,只好空着手回去复命。
临走那,他又来了一趟巡抚衙门。袁崇焕还是没见。
陈祖苞出来送他,赔着笑脸了半好话。刘福也不理他,翻身上马,带着那个四十来岁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祖苞回来,跟袁崇焕了。
袁崇焕听了,没话。
过了一会儿,他:“让人去打听打听,杨成业到底跑哪儿去了。找到了就告诉他,别回来,在外头躲几年再。”
陈祖苞点点头。
袁崇焕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几棵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沙沙响。
冬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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