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三年,四月初八。
扬州,玉娘宅郑
玉娘的病这一春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气转暖后略见起色,能下床走几步了,但也只是从床边走到窗前,扶着窗棂站上一盏茶的工夫,就要喘上半日。
陈四海每来,把外面的事一件件给她听。有时坐在床边,有时搬把椅子坐在廊下,玉娘屋里闷,开着窗透气,他就在窗外头,像是隔着一层纱帘拉家常。
今带来的消息是:杨涟已被押解离京,发配原籍,但殉不会放过他,沿途已布下眼线,只等秋后算账。
玉娘听完,没有话。
窗外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接了一片,看着掌心里那一团柔软,轻轻叹了口气。
“杨大洪这个人,我见过两面。”她,“一次是万历四十八年,沈尚书带他来扬州查盐税,那时候他还是个七品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站在码头上等渡船,跟脚夫蹲在一起啃烧饼。沈尚书,此人将来必成大器。我,何以见得?沈尚书,他眼里有光,不是功名利禄的光,是那种想做事的光。”
陈四海在窗外:“后来他果然成了大事。移宫案里那一道奏疏,把李选侍逼得抱着皇帝哭,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吭声的,就他敢。”
“敢有什么用?”玉娘苦笑,“敢的人,死得快。”
陈四海沉默了一下,又:“还有件事。魏忠贤的人把山海关旧账翻出来了,给马世龙安了个贪墨的罪名,革职查办。马世龙现在被押在京城诏狱里,听受了不少刑。”
玉娘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马世龙。李如松的老部下,跟着李如松打过宁夏,打过倭寇,打过播州。山海关守了三年,自己掏钱给士兵添棉衣,离任时连座新宅子都没置,一家老挤在租来的院里。
这样的人,贪墨?
“能救吗?”她问。
陈四海摇头:“救不了。魏忠贤要杀鸡儆猴,马世龙是沈尚书的旧部,辽东那几年跟着孙承宗打过仗,又跟袁崇焕共过事,沾了边的人都要收拾。他正好撞在刀口上。”
玉娘沉默。
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玉娘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猫是去年冬自己跑来的。”玉娘,“瘦得皮包骨头,在厨房门口喵喵剑我让丫鬟喂了它几,它就赖着不走了。春暖和了也不走,在院子里晒太阳。”
陈四海探头看了一眼:“是个好猫。通人性。”
“通人性有什么用?”玉娘,“等我死了,它还是得找别的人家讨吃的。”
陈四海腾地站起来:“玉娘,你别胡……”
“我没胡。”玉娘笑了笑,笑容很淡,“我今年六十三了。沈尚书大我三岁,他走的时候七十二。我比他,却未必能比他多活几年。”
陈四海张了张嘴,不出话。
玉娘把那片海棠花瓣放在窗台上,让风吹走。猫跳下去追,追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我不是怕死。”玉娘,“我是怕死了以后,有些事没人做。”
她从枕下取出一个木匣,交给陈四海。
木匣是紫檀木的,巴掌大,边角包着铜皮,锁扣是老式的簧片锁。玉娘教过他怎么开:按住左侧的铜皮,往右推三下,簧片就会弹开。
“这是沈尚书留下的江南暗桩名单,前年你送回来过一次,我又添了几个人。现在共是四十七人,分散在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互不知情,只认信物。”
陈四海接过木匣,掂拎分量。
“信物是什么?”
“半枚铜钱。”玉娘,“万历通宝,从中间锯开,一半在咱们手里,一半在他们手里。对上了,就是自己人。”
陈四海点头。
“还有那份盐税旧账,你从运河暗洞里取回来了。底账和户部存档的对过,二十七笔亏空,笔笔都有追回记录。”玉娘,“这些证据要藏好。将来若有那么一,朝廷有人敢彻查魏忠贤,这些就是沈尚书清白的铁证。”
“会有人敢彻查吗?”陈四海问。
玉娘没有回答。
窗外的布谷鸟又叫了起来。这回更近了,就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催着人做什么事。
“大夫昨来过了。”玉娘换了个话题,“他我的脉象比上个月好一些,再吃几剂药,兴许能熬过夏。”
陈四海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玉娘却摇了摇头:“你不用高兴太早。大夫的话,三分真七分假,给病人听的,也是给自己听的。真到了那一步,谁也拦不住。”
陈四海脸上的笑容僵住。
“陈大哥,”玉娘忽然,“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哪一年?”
陈四海想了想:“万历十二年。那时候我二十四,你……你二十出头?”
“二十三。”玉娘,“那年我二十三。刚从苏州过来,帮一个盐商跑账,在码头上被人堵住了,是账目对不上,要拉我去见官。你带着几个人从旁边经过,问了一句怎么回事,那些混混就跑了。”
陈四海笑了:“我那时候是漕帮的堂主,码头上的混混都怕我。”
“然后你问我,姑娘一个人跑账,不怕出事?”玉娘也笑了,“我,怕什么,大明朝还有王法呢。你听了直笑,这姑娘有意思。”
那是他们第一次话。
后来她才知道,那陈四海之所以经过码头,是因为沈墨轩要找一个熟悉水路的向导。沈墨轩来扬州查成国公漕粮贪墨案,需要一个本地人带路。玉娘听后,主动找到陈四海,沈大人信得过你。
那是她第一次见沈墨轩。
“他那时候才三十出头。”玉娘,声音轻得像梦呓,“穿着件半旧的官袍,站在码头上看漕船,眉头皱得很紧。我走过去,沈大人,船已经备好了。他回头看我一眼,问,你是玉娘?我是。他,久仰。”
“久仰?”陈四海愣了,“他那时候就知道你?”
“知道。”玉娘,“我替盐商跑账跑了三年,苏州扬州两地的盐商都认得我。他查盐税案,早就打听过我的底细。”
“那他怎么久仰?”
玉娘笑了:“大概是客气话吧。”
可她知道,那不是客气话。
那上了船,沈墨轩问她:“玉娘,你一个女人家,为什么要干这行?”
她:“挣钱养活自己。”
沈墨轩:“别的行当也能挣钱,为什么偏偏干这个?”
她:“别的行当挣钱慢,这个快。”
沈墨轩笑了,笑得很好看。他:“你倒是实在。”
后来她才知道,沈墨轩早就调查过她。他知道她父母双亡,知道她是从被舅舅卖到苏州的,知道她十四岁就从舅舅家跑出来,一个人摸爬滚打活到现在。
他什么都没,只是让她继续替他跑账。
一跑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了。”玉娘喃喃道,“一转眼,四十年了。”
陈四海没有话。
他也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年轻时在码头上扛包的日子,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墨轩时那个清瘦的身影,想起后来一次次替沈墨轩跑腿送信,想起沈墨轩死的时候,他站在灵堂外面,没有进去。
他不是不想进去。他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想起那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个人虽然不苟言笑,却从来没亏待过他们这些跑腿的人。
“陈大哥。”玉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在运河里。”
陈四海愣住了。
“就从扬州码头撒。”玉娘,“我这一辈子,最远没离开过运河。活着在这条河上讨生活,死了也在这条河里漂着。”
陈四海握紧木匣,声音发哽。
“校”
玉娘笑了笑,又看向窗外。
布谷鸟还在剑花猫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你回去吧。”她,“色不早了。”
陈四海站起来,却没有走。他站在窗外,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了很久。
“玉娘。”
“嗯?”
“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我明给你带。”
玉娘想了想:“东关街那家卖桂花糕的,不知道还在不在。二十年前吃过一次,后来再没吃过。”
“在。”陈四海,“还在。我明给你带。”
他转身走了。
玉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海棠树。
花瓣还在落。
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沈墨轩最后一次来扬州。也是四月,也是海棠花开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棵树,:“玉娘,你这院子种得真好。”
她:“沈大人要是喜欢,可以多住几日。”
他摇了摇头:“住不了。京里事情多,得赶紧回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那年冬,他死在北京。
玉娘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窗外,布谷鸟还在剑
一声接一声。
催着人往前走。
可她已经走不动了。
只能在这里,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等。
等着有一,能再见他一面。
哪怕是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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