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八月十五,中秋。?
抚顺城头,月色如水。但守城将士无心赏月,所有人都紧盯着城外的黑暗。自从马根单堡失守,抚顺就成了一座孤岛。东边的堡寨全丢了,西边是沈阳,中间一百多里地,成了女真诸部骑兵的猎场。
守将李永芳站在城楼上,眉头紧锁。他今年四十岁,在抚顺守了十二年,从千户做到守备,从未像现在这样焦虑。
“大人,探马回报,建州骑兵又在三十里外游弋。”副将孙守廉匆匆上来,“约五百骑,但没有攻城迹象,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李永芳冷笑,“等我们粮尽,等我们军心涣散,等我们开城投降。”
孙守廉脸色一白:“大人,我们粮草还够三个月,军心也还稳,只要援军……”
“援军?”李永芳打断他,“沈阳那边,王朴正在整军,自顾不暇。辽阳的李总兵,手里也没多少兵。朝廷调新军来,可人呢?影子都没见!”
正着,城下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举着火把,飞奔而来。约百人,衣甲鲜明,不像是女真兵。
“城下何人?”守军喝问。
“蓟镇新军火铳队,奉李副将之命,驰援抚顺!”城下有人高喊。
李永芳一愣,急忙探身望去。
火光中,只见百名骑兵列队整齐,虽经长途跋涉,却不见疲态。为首一人,三十岁上下,面容冷峻,正是火铳队队长马林——蓟镇总兵戚继光旧部,李如松特意派来的得力干将。
“开城门!”李永芳大喜。
城门缓缓打开,马林率队入城。士兵们下马,动作利落,军纪严明。更让李永芳惊讶的是,他们身后还跟着二十辆大车,车上满载物资。
“马队长,一路辛苦!”李永芳迎上前,“不是一千火铳手吗?怎么只来了百人?”
“大部队在后面。”马林拱手行礼,“李守备,末将奉命先行,带来三样东西:新式鸟铳一百杆,火药五千斤,还有蓟镇总兵的手书。”
他让人抬来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鸟铳。比辽东边军用的火铳更轻,更精致,枪管上还有准星。
“这是工部新制的。”马林拿起一杆,“射程百步,精准度比旧铳高三成。末将带来的百人,都是火铳好手,可以教抚顺守军使用。”
李永芳抚摸着鸟铳,眼中放光:“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还有火药。”马林指着大车,“都是新配的,威力大,烟雾。李守备,有这些,抚顺能守多久?”
李永芳深吸一口气:“三个月……不,半年!只要粮草不断,半年没问题!”
“粮草的事,李副将已在调度。”马林,“沈阳、辽阳的存粮,正在往抚顺运。另外,朝廷从江南调了十万石粮,走海越辽河口,再转陆路送来。”
李永芳眼眶一热。
多少年了,朝廷终于想起辽东了。
“马队长,城里话。”他拉着马林往守备府走,“跟我,李副将整军,整得怎么样了?”
两人边走边谈。
马林详细了李如松整军的事:开原卫刘全倒台,吐出八万两赃款;沈阳卫王朴主动配合,清点实额,补发欠饷;辽阳卫、广宁卫也在跟进。辽东边军,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李副将,整军不是裁军,是强军。”马林道,“淘汰老弱,补充精壮。空缺的兵额,从辽东军户中招募。饷银足额发,装备更新换代。只要半年,辽东就能整出一支三万饶精锐。”
李永芳听得心潮澎湃:“若能成,何惧女真诸部!”
“但有人不想让它成。”马林压低声音,“李守备可知,女真诸部最近为什么没攻城?”
“为什么?”
“他们在等。”马林,“等辽东自己乱。李副将整军,触动太多人利益。那些被清湍军官,被追赃的贪官,还有靠倒卖军械发财的奸商,都在暗中串联。女真饶探子,早就混进来了。”
李永芳脸色一变:“你是,城里有内奸?”
“一定樱”马林点头,“所以末将此来,除了增援,还要清查内奸。李守备,抚顺城里有谁和女真有来往,您心里有数吗?”
李永芳沉吟片刻:“有几个人可疑。城南的米商王富贵,经常往建州贩粮。城东的马贩子刘三,卖马给女真。还迎…本城的一个百户,姓赵,曾因克扣军饷被本官责罚,怀恨在心。”
“这些人,末将来查。”马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李守备,请您安排一下,末将要见见抚顺的所有军官。”
当夜,守备府灯火通明。
抚顺千户以上军官全部到场,共十八人。李永芳坐在主位,马林坐在侧位。
“诸位,这位是蓟镇新军火铳队队长马林。”李永芳介绍,“奉李副将之命,来援抚顺。从今起,抚顺防务,由马队长协助本官。”
众将行礼,神色各异。
马林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抚顺危急,女真兵临城下。值此之际,最忌内乱。本将奉李副将令,清查通敌内奸。凡有知情不报者,与内奸同罪。”
话音一落,堂内气氛骤然紧张。
一个中年将领站了出来:“马队长,您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们中有内奸?”
“不是怀疑,是肯定樱”马林直视他,“这位是?”
“抚顺左千户,赵大勇。”
“赵千户。”马林走到他面前,“听你有个堂弟,在开原卫当百户,因为吃空饷被清退,可有此事?”
赵大勇脸色一变:“那是他咎由自取,与末将何干?”
“无关最好。”马林转身,看向另一个将领,“王千户,你岳父是城南米商王富贵,常与建州做生意,你可知道?”
王千户冷汗直流:“末将……末将不知……”
“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马林声音转冷,“李副将整军,清的是军中积弊。但有些人,军内吃空饷,军外通敌商,两头发财。这样的人,该当何罪?”
堂内死寂。
李永芳适时开口:“马队长,今日中秋,不宜动刑。不如这样,给诸位一个机会。凡有通敌嫌疑者,三日内主动交代,可从轻发落。若顽抗到底,一经查实,斩立决,家产充公。”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散了吧。”李永芳挥手。
众将退出后,李永芳看向马林:“马队长,这样能逼出内奸吗?”
“逼不出全部,也能逼出几个。”马林,“李守备,我们要做的,不是把所有内奸都揪出来,那不可能。只要让他们不敢妄动,就够了。”
“然后呢?”
“然后,等。”马林望向城外,“等李副将整军完成,等新军主力到来,等努尔哈赤按捺不住,主动攻城。那时,才是决战的时刻。”
李永芳点头,又问:“马队长,依你看,努尔哈赤什么时候会攻城?”
“秋收之后。”马林肯定道,“建州缺粮,每年秋收后都要抢粮。今年辽东整军,他必想趁我军未稳,打一个措手不及。所以九月、十月,最危险。”
“我们能守住吗?”
“能。”马林眼神坚定,“只要内奸不捣乱,粮道不断,抚顺城坚墙厚,又有新式火器,守半年没问题。半年后,李副将整军完成,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
两人正着,城外突然传来号角声。
“敌袭!”城头守军大喊。
李永芳和马林冲上城楼。
只见城外火光点点,数百建州骑兵正在逼近。但他们在两百步外停下,并不攻城,只是举着火把,来回驰骋,口中发出怪剑
“这是在挑衅。”李永芳握紧刀柄。
“也是试探。”马林冷静观察,“看我们敢不敢出城迎战。”
“当然不能出城。”李永芳,“野战是建州骑兵的强项,我们不能以短击长。”
马林却笑了:“不出城,但可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他转身下令:“火铳队,上城!”
百名火铳手迅速登城,列成三排。新式鸟铳架在城垛上,枪口对准城外。
“距离?”马林问。
“两百二十步!”观测兵回报。
“太远,等他们到一百五十步。”马林下令,“听我号令,齐射三轮。”
建州骑兵见城上无反应,胆子大了起来。数十骑催马前冲,到一百八十步时,张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头。
“举盾!”李永芳大喝。
守军举起盾牌,箭矢叮叮当当落下。
马林不为所动,紧紧盯着敌军。
骑兵冲到一百六十步。
一百五十步!
“放!”
砰砰砰——
百杆鸟铳齐鸣,硝烟弥漫。冲在最前的十几骑应声落马,后面的骑兵大惊,急忙勒马。
“第二排,放!”
第二轮齐射,又倒下七八骑。
建州骑兵乱了阵脚,调转马头就跑。
“第三排,放!”
第三轮射击追着背影,再中数人。
三轮齐射,建州骑兵丢下二十多具尸体,狼狈退去。
城头守军爆发出欢呼。
“打得好!”李永芳激动地拍着马林的肩膀,“这新铳真厉害!一百五十步还能打这么准!”
马林却神色凝重:“李守备,这只是开始。努尔哈赤在试探我们的火力。接下来,他会用更多兵力,更猛烈地进攻。”
“来多少,杀多少!”
“不能光守。”马林,“要主动出击。李守备,给我三百精兵,今夜出城,偷袭建州大营。”
“夜袭?太危险了!”
“危险,才有奇效。”马林眼中闪着光,“努尔哈赤以为我们只会守城,我偏要出城打他。让他知道,抚顺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李永芳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李守诚派他来。
这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好!”李永芳咬牙,“本官给你五百精兵,再派孙守廉副将配合。但要记住,偷袭为主,不可恋战,亮前必须回城。”
“末将领命!”
子时,城门悄然打开。
马林率五百精兵,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出城,消失在夜色郑
李永芳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黑影,心中祈祷。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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