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秋,马林率五百精锐火器营抵建州大营五里外。?
月色朦胧,远望敌营,篝火点点,约有两千余人。营寨扎得松散,哨兵稀稀拉拉——努尔哈赤显然没料到明军敢出城夜袭。
“队长,怎么打?”副将孙守廉压低声音。
马林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敌营分三块,左营是骑兵,马匹最多;中营是主力,帐篷密集;右营是粮草辎重。我们人少,不能硬冲,要打要害。”
“打哪里?”
“粮草。”马林眼中闪过冷光,“建州缺粮,烧了粮草,他们必乱。孙副将,你带两百人,多带火油、火箭,从西边摸过去,专烧粮车。我带三百人,在东边佯攻,吸引注意。”
“佯攻太危险了!”孙守廉急道,“您是新军将领,万一……”
“正因我是新军将领,才要佯攻。”马林打断他,“建州人最恨新式火器,见火铳旗号,必全力围攻。你们烧粮草的时机就来了。”
孙守廉还想劝,马林摆手:“执行军令。”
“是!”
五百人分作两队,悄无声息分头行动。
马林带三百人,潜行至敌营东侧两百步外。这里哨兵稍多,有十余人来回巡逻。
“火铳手,目标哨兵,三人一组,装填-瞄准-射击!”马林低声道,“一轮齐射后,举旗冲锋,呐喊要响,做出大军来袭的架势。”
三十名火铳手架起鸟铳,瞄准。
“放!”
砰砰砰——
哨兵应声倒下大半,营中顿时大乱。
“杀!”马林跃起,高举火铳营旗帜,“大明精锐在此!努尔哈赤受死!”
三百士兵齐声呐喊,火把高举,冲向敌营。声势浩大,宛如千军万马。
建州兵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但他们发现来袭的明军并不多,而且全是步兵,胆子又大了起来。
“明军找死!”一个建州将领用女真语大吼,“围住他们!一个不留!”
数百建州兵从各营涌出,围向东侧。马林且战且退,引着敌军往营外空地走。
就在这时,西侧火光冲!
孙守廉得手了!
粮草营烈焰腾空,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建州兵回头一看,大惊失色——粮草是他们的命根子!
“救火!快救火!”将领急呼。
围攻马林的建州兵顿时乱了阵脚,一部分人往西跑,一部分人犹豫不决。
马林抓住时机,大喝:“撤!”
三百士兵转身就跑,毫不恋战。
建州兵想追,但粮草大火愈烧愈烈,最终只得放弃追击,全力救火。
马林率军撤出三里,清点人数,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余人,战果是烧毁建州大半粮草,毙敌近百。
“队长,成了!”一个火铳手兴奋道,“建州人今晚睡不着了!”
马林却无喜色:“快回城,敌营一乱,抚顺的内奸必会行动。”
众人心头一凛,加快脚步。
果然,当他们赶回抚顺城下时,城头正在激战!
火光中,只见数十人正在攻打城门楼,守军拼死抵抗。领头者,赫然是千户赵大勇!
“赵大勇反了!”孙守廉惊呼。
马林眼神一冷:“火铳队,瞄准叛军,自由射击!”
百杆鸟铳架起,砰砰作响。城头的叛军猝不及防,纷纷倒地。
赵大勇回头,看见马林,眼中闪过疯狂:“马林!你毁我前程,我与你同归于尽!”
他率亲兵从城头杀下,直扑马林。
马林不躲不闪,拔刀迎上。两榷光相交,火星四溅。
赵大勇是沙场老将,刀法狠辣。马林是新军出身,更重技巧。十几回合后,马林卖个破绽,赵大勇一刀劈空,马林反手一刀,正中其肩。
赵大勇惨叫倒地,亲兵一拥而上,将其擒住。
此时李永芳也带兵赶到,平息了叛乱。清点下来,赵大勇勾结三十余人,企图开城迎建州兵入城。幸好马林及时回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赵大勇,你为何反?”李永芳怒问。
被捆成粽子的赵大勇惨笑:“为何?李守备,我在抚顺二十年,从兵做到千户,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攒点家底,李如松一来,全完了!我堂弟被清退,我的空饷要被追缴,我不反,等着被抄家吗?”
“所以你勾结建州?”
“建州怎么了?努尔哈赤答应我,只要开城,封我当额真,赏千金!”赵大勇眼神疯狂,“总比在大明当个穷千户强!”
李永芳气得浑身发抖:“败类!拖下去,斩!”
“等等。”马林上前,“李守备,留他性命,还有用。”
“这种败类,留之何用?”
“诱担”马林低声了几句。
李永芳眼睛一亮:“好计!”
半个时辰后,抚顺城头吊下一人,正是赵大勇。他被绑在木架上,身上插着一支箭,做做样子。
城下,建州的探子很快发现,回去禀报。
亮时,建州大营派来使者,要求交换俘虏,用两个被俘的明军士兵,换赵大勇。
李永芳在城头接见使者。
“赵千户是我建州的朋友,请李守备放人。”使者用生硬的汉语,“我们愿用贵军两人交换。”
“两人换一人?你们倒大方。”李永芳冷笑,“但我不要俘虏,我要粮草。”
“粮草?”
“昨夜你们粮草被烧,缺粮了吧?”李永芳盯着使者,“我用赵大勇换一千石粮。答应,今日换人。不答应,我现在就砍了他。”
使者脸色一变:“这……我做不了主,要回去请示。”
“给你一个时辰。”李永芳挥手,“一个时辰后不见粮车,赵大勇人头落地。”
使者匆匆离去。
孙守廉在一旁担忧:“李守备,真要换粮?赵大勇这叛贼,死了干净。”
“换粮是假,拖延时间是真。”马林从后面走出来,“建州粮草被烧,必急于攻城抢粮。我们提出换粮,他们就要犹豫——是强攻,还是交换?这一犹豫,就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什么时间?”
“李副将的援军,三内必到。”马林望向南方,“只要再守三,抚顺便固若金汤。”
李永芳点头,却又皱眉:“可若建州真送粮来呢?”
“那就换。”马林笑了,“一千石粮,够抚顺守军吃一个月。赵大勇换回去,建州人会信他吗?一个投降过一次的人,努尔哈赤敢重用?赵大勇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借刀杀人?”李永芳恍然。
“正是。”
一个时辰后,建州使者回来了。
“贝勒答应了。”使者,“一千石粮,换赵大勇。今日午时,城外三里交换。”
李永芳和马林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努尔哈赤居然答应了?
“有诈。”马林低声道。
“将计就计。”李永芳回应。
午时,抚顺城南门打开,李永芳率五百兵押着赵大勇出城。三里外,建州兵也赶着二十辆粮车前来。
双方在空地相遇,相距百步。
建州领兵的是个年轻将领,穿着白色盔甲,正是努尔哈赤的侄子阿敏。
“李守备,久仰。”阿敏拱手,汉语流利,“粮车在此,请验。”
李永芳让人上前验粮。士兵打开粮袋,里面确是上好米。
“放人。”
赵大勇被推上前,他回头看了李永芳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话,走向建州阵营。
阿敏接住赵大勇,忽然大笑:“李守备,你上当了!”
话音未落,粮车突然掀开,里面竟藏满了建州兵!同时,四周涌出数千骑兵,将明军团团围住!
“中计了!”孙守廉大惊。
李永芳却异常冷静:“早知道你们有诈。马队长!”
城头号角响起。
马林率五百火铳手出现在城头,鸟铳齐指下方。同时,城南、城北各杀出一支明军,却是李永芳提前埋伏的。
阿敏脸色一变:“你早有准备?”
“你们建州人会用计,我们汉人就不会?”李永芳拔刀,“阿敏,今日你走不了了!”
混战爆发。
马林在城头指挥火铳手射击,专打建州骑兵。新式鸟铳射程远,精度高,建州骑兵冲锋受阻。
李永芳率军与阿敏部激战。阿敏虽勇,但明军早有准备,阵型不乱,渐渐占据上风。
激战半个时辰,建州兵丢下数百具尸体,阿敏率残部突围逃走。明军伤亡百余,但俘获粮车二十辆,虽只有表面一层是粮,下面藏的是兵,但车是真车,马是真马。
回城后,清点战果。
“可惜让阿敏跑了。”孙守廉遗憾。
“跑就跑吧。”李永芳道,“经此一战,努尔哈赤该知道,抚顺不是软柿子。接下来,他要么强攻,要么撤军。”
“他会强攻。”马林肯定道,“粮草被烧,又损兵折将,努尔哈赤若撤退,威信扫地。他必倾尽全力攻城,以挽回颜面。”
“那我们?”
“固守待援。”马林望向城外,“最迟三,李副将的援军必到。这三,就是抚顺最危险的三。”
众人神色凝重。
但无人退缩。
既然选择了守城,便已置生死于度外。
当夜,李永芳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李如松,汇报战况,请求速援。
一封给沈墨轩,详细明抚顺局势,并附上一句话:“若抚顺失守,末将以死殉城,绝不负国。”
信送走后,他登上城楼,看着城外建州大营的点点火光,握紧炼柄。
山雨欲来,大战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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