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七月二十八,李如松抵辽东总兵府。?
这位三十三岁的将领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他从京师星夜兼程,只带二十亲兵,轻装简从。总兵府前,辽东众将已等候多时。
“末将等恭迎李副将!”以辽东总兵李成梁为首,十几位将领拱手行礼。
李如松翻身下马,抱拳回礼:“诸位将军久等。家父在府内?”
“总兵大人正在大堂等候。”李成梁侧身让路,“副将请。”
两人并肩走进总兵府。李成梁今年五十六岁,镇守辽东二十余年,鬓发已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他是李如松的父亲,也是辽东将门的核心。
大堂上,李成梁屏退左右,只剩父子二人。
“坐。”李成梁指着椅子,“朝廷的旨意,我看了。让你整训辽东边军,这是沈墨轩的主意吧?”
“是。”李如松点头,“沈尚书,辽东边军积弊已久,非猛药不可救。儿子此来,就是下这剂猛药的。”
李成梁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知道辽东边军有多少问题吗?”
“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李成梁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我告诉你。辽东边军满额八万,实额四万三——这是上个月刚清点出来的数字。欠饷七个月,合计四十六万两。军械库里的火铳,十之三锈蚀不能击发。战马倒是有不少,但大半是老弱病残,上不得阵。”
他顿了顿,继续:“这还不算。辽东十卫、二十五个千户所,指挥使、千户、百户,大半是世袭。祖孙三代吃这碗饭,盘根错节。你动他们,就是动整个辽东的根基。”
李如松神色不变:“父亲,这些沈尚书都跟我过。”
“那他还让你来?”
“正因为难,才让儿子来。”李如松目光坚定,“沈尚书,辽东是大明九边之首,辽东稳,九边稳。辽东若乱,九边皆危。努尔哈癣势日盛,再不整军,辽东必失。”
李成梁看着儿子,久久不语。
这个儿子,从就不安分。十八岁从军,在宣府、大同都待过,打过蒙古人,也镇压过民变。有勇有谋,就是太锐,不懂得圆融。
“如松,整军可以,但要讲究方法。”李成梁终于开口,“辽东这些将门,不是不能动,但要一个一个来,不能一棍子打死。你先从最弱的开原卫下手,那里指挥使年老多病,几个千户也不成器。整好了,做个榜样,再动其他卫所。”
“父亲,时间不够。”李如松摇头,“沈尚书,努尔哈赤今年内必有大动作。我们必须在入冬前,整出一支能战的兵。”
“那你打算怎么整?”
“三条。”李如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清点实额,补发欠饷。第二,淘汰老弱,补充精壮。第三,更新装备,加强训练。”
“钱从哪来?”
“朝廷拨了三十万两,专款专用。”
“三十万两不够。”李成梁摇头,“补发欠饷就要四十六万两,更别更新装备了。”
“所以要先补一半。”李如松,“先发三个月欠饷,让士兵看到诚意。装备先从蓟镇调拨,沈尚书已经安排,一千火铳手和两百杆新式鸟铳,十后到。”
李成梁眼睛一亮:“火铳手要来了?”
“是。”李如松点头,“沈尚书,火器是未来战场所遥辽东边军火器老旧,训练不足,必须加强。这一千火铳手,就是种子。”
父子二人正着,门外传来喧哗声。
“总兵大人!开原卫指挥使刘全求见!”
李成梁皱眉:“他怎么来了?”
“来得正好。”李如松起身,“儿子正要会会他。”
刘全五十多岁,身材肥胖,走路气喘吁吁。他进了大堂,先给李成梁行礼,然后看向李如松:“这位就是李副将吧?久仰久仰。”
“刘指挥使。”李如松拱手,“本将初来乍到,正要拜访各卫指挥使,不想刘指挥使先来了。”
“应该的应该的。”刘全堆着笑,“李副将年轻有为,朝廷派您来整训辽东边军,那是辽东的福分。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话得漂亮,眼神却在闪烁。
李如松不动声色:“刘指挥使,开原卫现有兵员多少?”
“这个……”刘全搓着手,“满额五千六,实额四千出头吧。”
“具体多少?”
“四千……四百?不对,四百二?容下官回去查查名册。”
“不用查了。”李如松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这是锦衣卫提供的数字。开原卫满额五千六,实额两千一百三十二人。空缺三千四百六十八人,按每人每月一两二钱计,每月空饷四千一百六十两。刘指挥使,这空缺的兵额,饷银去哪了?”
刘全脸色瞬间煞白。
“这定是弄错了!”他急忙辩解,“开原卫实额确有四千多,锦衣卫那数字不准……”
“准不准,查了就知道。”李如松合上册子,“明日,本将亲赴开原卫,清点兵员。刘指挥使,请你回去准备名册、粮饷簿、军械账。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刘全冷汗直流,看向李成梁:“总兵大人,这……”
李成梁摆摆手:“按李副将的办。”
刘全失魂落魄地走了。
大堂里恢复安静。
“如松,你这是打草惊蛇。”李成梁叹道。
“就是要打草惊蛇。”李如松,“父亲,您知道开原卫为什么最弱吗?因为刘全最贪,吃空饷吃得最多,手下兵也最废。拿他开刀,一是立威,二是告诉其他卫所:这次整军,是动真格的。”
李成梁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懂权谋。
“你打算怎么处置刘全?”
“看他自己。”李如松,“如果他配合清点,吐出部分赃款,可以留他一命,罢官回乡。如果负隅顽抗,那就军法论处——吃空饷,按律当斩。”
“斩一个指挥使,可不是事。”
“所以需要父亲支持。”李如松拱手,“辽东将门,以父亲为首。只要父亲支持,其他人就不敢妄动。”
李成梁沉默良久。
他镇守辽东二十年,与这些将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刘全虽然贪,但也是旧部,当年一起打过仗。真要斩他,心里不忍。
可儿子得对。辽东边军再这么下去,不用努尔哈赤打,自己就垮了。
“罢了。”李成梁长叹一声,“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撑几年腰。”
“谢父亲!”
第二,李如松率三百亲兵,直奔开原卫。
消息传开,辽东各卫所震动。
沈阳卫指挥使王朴第一时间赶到总兵府。
“总兵大人,李副将这是要拿刘全开刀啊!”王朴急道,“刘全虽然贪,但毕竟是老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么直接动他,其他卫所难免兔死狐悲。”
李成梁看着这位老部下,缓缓道:“王朴,我问你,沈阳卫实额多少?”
王朴一愣:“满额六千,实额,四千多吧。”
“具体多少?”
“四千,五百?”王朴含糊其辞。
“锦衣卫的数字是三千七百。”李成梁从桌下拿出另一本册子,“你每月吃多少空饷,自己心里没数?”
王朴脸色一变:“总兵大人,您这是……”
“如松整军,是我的意思。”李成梁站起身,“王朴,你我共事二十多年,我不瞒你。辽东边军再不整,就完了。努尔哈赤去年统一建州,今年连夺三堡,明年呢?后年呢?等他把辽东蚕食殆尽,我们这些将领,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被朝廷问罪——吃空饷的事,瞒得住吗?”
王朴冷汗涔涔。
“现在整,还有机会。”李成梁走到他面前,“吐出赃款,配合清点,朝廷可以既往不咎。若顽抗到底,刘全就是下场。你选哪条路?”
王朴扑通跪下:“末将愿配合!”
“起来吧。”李成梁扶起他,“回去清点兵员,整理账册。该吐的钱吐出来,该补的兵补上。只要过了这一关,你还是沈阳卫指挥使。”
“谢总兵大人!”
王朴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成梁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
如松这一招,看似莽撞,实则高明。先拿最弱的开原卫开刀,杀鸡儆猴。再通过自己,稳住其他卫所。软硬兼施,分寸拿捏得正好。
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而此时的开原卫大营,已乱成一团。
李如松坐在校场点将台上,面前跪着刘全和三个千户。校场上,士兵稀稀拉拉站了不到两千人,个个面黄肌瘦,衣甲不整。
“刘全,这就是你的四千兵?”李如松声音冰冷。
刘全浑身发抖:“副将大人,还有些兵在屯田,有些在巡逻,有些……”
“够了。”李如松打断他,“名册上两千一百三十二人,实到一千九百八十七人。空缺一百四十五人,就算都在外执勤,也得过去。可空缺三千多人,你告诉我,他们在哪?”
刘全不出话。
“本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李如松站起身,“吃空饷的赃款,吐出来。空缺的兵额,一个月内补足。能做到,罢官回乡,保你性命。做不到,军法从事。”
刘全瘫倒在地,知道大势已去。
“末将愿吐赃款”
“多少?”
“这些年……累计……累计八万两……”
校场上一片哗然。八万两,够养五千兵两年!
李如松眼神更冷:“账册交出来,银子越总兵府。给你三时间,三后,若有一两银子没到,提头来见。”
“是……是……”
处理完刘全,李如松看向台下士兵。
“开原卫的弟兄们!”他朗声道,“从今起,欠饷补发!每人先发三个月,明就发!以后每月饷银,足额发放,绝不拖欠!”
士兵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欢呼。
“李副将万岁!”
“朝廷万岁!”
李如松抬手,等欢呼声平息,继续:“但拿了饷,就要当兵!从明起,开原卫重新整编!老弱病残,发放遣散银,回家种地!精壮之士,加强训练!一个月后,本将要看到一支能战的兵!”
“愿为李副将效死!”有老兵激动喊道。
“不是为我效死,是为大明效死!”李如纠正,“你们的饷银,是朝廷发的。你们的刀枪,是保家卫国的!从今往后,开原卫要成为辽东精锐,让努尔哈赤不敢正视!”
“保家卫国!保家卫国!”
呐喊声响彻校场。
李如松看着这些士兵,心中激荡。
这就是沈尚书的,军心可用。
只要给士兵吃饱饭、发足饷,他们就是最好的兵。
整军的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是把这个模式,推广到整个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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