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气氛凝重如铁。
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百官分列两侧,无人敢出声。昨日马根单堡失守的消息已经传开,谁都明白今这场朝会不会好过。
“辽东又丢一堡。”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辽东守将杨镐奏报,李成梁将军已于上月病逝,辽东防务暂由杨镐代管,无力出兵收复。诸位爱卿,你们,该怎么办?”
兵部尚书梁梦龙出列:“皇上,努尔哈赤嚣张至此,必须严惩!臣请调蓟镇、宣府精兵三万,驰援辽东,一举剿灭建州!”
“调兵?”户部尚书张学颜立刻反对,“梁尚书得轻巧!三万兵出征,粮草、饷银、民夫,至少要五十万两银子!国库现在拿得出这笔钱吗?”
“边关危急,关乎国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打!”梁梦龙瞪眼。
“砸锅卖铁?”张学颜冷笑,“梁尚书,户部不是你们兵部的钱袋子!今年江南清丈刚有起色,盐税漕税刚增收一点,你就要全拿去打仗?新政还推不推了?朝廷其他开支还管不管了?”
两人在殿上吵了起来。
沈墨轩冷眼旁观。他知道,梁梦龙主张出兵,不是真为辽东着想,而是想借此消耗国库,让新政无钱可用。张学颜反对出兵,也不是真为省钱,而是不愿看到兵部权力扩大。
都是算计。
“够了。”皇帝拍案。
两人住口。
皇帝看向沈墨轩:“沈卿,你。”
沈墨轩出列,朗声道:“皇上,臣以为,梁尚书和张尚书得都对,又都不对。”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看了过来。
“何意?”皇帝问。
“梁尚书必须打,是对的。”沈墨轩,“努尔哈赤连夺三堡,气焰嚣张,若不出兵惩戒,他必得寸进尺。但梁尚书要调蓟镇、宣府兵,是错的。”
梁梦龙脸色一沉:“沈尚书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实话。”沈墨轩转身面向众臣,“诸位大人,辽东边军满额八万,实际四万。蓟镇边军满额十万,实际六万。宣府、大同、山西,各镇情况都差不多——名义上有兵,实则空额过半。这样的军队,调去辽东有什么用?路上就要逃亡三成,到了战场一触即溃!”
他顿了顿,继续:“梁尚书要五十万两银子,臣看不够。三万兵出征,至少要八十万两。这仗打输了,八十万两打水漂。打赢了,努尔哈赤退回山里,明年开春再来。朝廷能年年花八十万两跟他耗吗?”
梁梦龙被问得哑口无言。
张学颜却眼睛一亮:“沈尚书得对!这仗不能这么打!”
“但仗又不能不打。”沈墨轩话锋一转,“所以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调兵,而是整军。辽东边军为什么不敢出战?因为缺饷缺编,军心涣散。如果辽东有四万实额精兵,粮饷充足,装备精良,何惧努尔哈赤?”
“整军?”梁梦龙抓住话柄,“沈尚书,整军要钱要时间!努尔哈赤现在就在攻城略地,等我们整完军,辽东都丢光了!”
“所以要有取舍。”沈墨轩从容应对,“抚顺、沈阳等大城,必须重兵防守。堡寨,该弃就弃。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同时加快整军速度。蓟镇新军已经练成三千,可调一千火铳手去辽东,协助守城。新军训练之法,也可推广到辽东。”
“调新军?”梁梦龙大惊,“沈尚书,新军是试点,还没经过实战检验,怎么能轻易调去前线?”
“正因没经过实战,才要去检验。”沈墨轩直视他,“梁尚书是怕新军不堪用,还是怕新军立了功,证明军制改革是对的?”
这话太直,直戳肺管。
梁梦龙脸涨得通红:“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梁尚书心里清楚。”沈墨轩不再理他,转向皇帝,“皇上,臣请旨:一,调蓟镇新军火铳手一千,驰援抚顺;二,擢升李成梁之子李如松为辽东副将,专司整训辽东边军;三,拨银三十万两,优先补发辽东欠饷,更新装备。”
皇帝沉吟不语。
方从哲这时出列:“皇上,臣以为沈尚书所言有理。努尔哈赤势虽盛,但毕竟只是一部女真,兵力有限。我大明疆域万里,若被其牵着鼻子走,处处设防,必处处被动。不如收缩防线,固守要地,同时整顿边军,待时机成熟再行征剿。”
首辅表态,风向立转。
几个原本想附和张四维的官员,都闭上了嘴。
皇帝终于开口:“准沈卿所奏。调新军火铳手一千,即日赴辽。擢李如松为辽东副将,整训边军。拨银三十万两,专款专用,谁敢克扣,斩!”
“皇上圣明!”沈墨轩跪拜。
梁梦龙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反对。
退朝后,沈墨轩刚出宫门,就被梁梦龙拦住。
“沈尚书,好手段啊。”梁梦龙皮笑肉不笑,“一番话就把出兵的事搅黄了,还给自己揽了整军的差事。”
“梁尚书误会了。”沈墨轩平静道,“我不是搅黄出兵,是让出兵更有胜算。现在仓促调兵,必败无疑。整军之后,胜算才大。”
“整军整军,你得轻巧。”梁梦龙压低声音,“沈墨轩,我告诉你,军制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二百年没变过。你想改,就是与整个武官集团为担你以为有皇上支持就行?告诉你,皇上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梁尚书这是在威胁我?”
“是提醒。”梁梦龙冷笑,“你好自为之。”
完拂袖而去。
沈墨轩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冷。
他知道张四维得没错。军制改革,触动的是整个既得利益集团。那些世袭的卫所军官、吃空饷的将领、倒卖军械的官僚,都会视他为眼中钉。
但他没得选。
“沈尚书。”身后有人剑
沈墨轩回头,是申时校
“阁老。”
“借一步话。”申时行引他走到宫墙角落,“沈尚书,今日朝上,你得很好。收缩防线,整顿边军,确是上策。”
“多谢阁老支持。”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申时行看着他,“整军之事,急不得。李如松年轻气盛,你让他整训辽东边军,他必然大刀阔斧,触动很多人利益。辽东那些将门,盘根错节,不好惹。”
“阁老的意思是?”
“派个稳重点的人去。”申时行,“李如松可以当副手,主官还是要老成持重之人。”
沈墨轩摇头:“阁老,整军如治病,用虎狼之药才能去沉疴。老成持重之人,必瞻前顾后,不敢下重手。李如松虽年轻,但有锐气,敢做事。辽东边军已腐朽至此,非猛药不可救。”
申时行叹道:“就怕猛药太猛,病人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沈墨轩语气坚决,“阁老,您当年和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不也是顶着巨大压力吗?改革之事,从来没有四平八稳的。”
申时行沉默良久,最终点头:“你得对。罢了,既然皇上准了,你就放手去做吧。不过,辽东那边,你要多盯着点。李如松有什么动作,随时奏报,别闹出乱子。”
“下官明白。”
离开皇宫,沈墨轩没有回户部,直接去了锦衣卫衙门。
骆思恭正在处理公文,见他来了,连忙起身:“沈尚书,稀客啊。”
“骆指挥使,有件事麻烦你。”沈墨轩开门见山。
“请讲。”
“辽东将门,有哪些是刺头?有哪些可以争取?”沈墨轩,“李如松要去整军,必有人阻挠。我要提前摸清底细。”
骆思恭眼睛一亮:“沈尚书这是要动手了?”
“不动手不行了。”沈墨轩坐下,“马根单堡一丢,努尔哈赤气焰更盛。再不整军,辽东危矣。但整军必触怒既得利益者,那些人不会坐以待保我要知道,谁会跳出来,谁能拉过来。”
骆思恭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册子:“早就备好了。”
沈墨轩翻开,里面详细记录了辽东主要将领的履历、背景、人际关系,甚至还有性格分析。
“骆指挥使,你这是?”
“锦衣卫干的就是这个。”骆思恭笑道,“自从沈尚书要整军,我就开始准备了。辽东那些将门,祖孙三代都在军中,关系盘根错节。但也不是铁板一块——有靠军功上位的实干派,有靠祖荫混日子的纨绔,还有两边倒的墙头草。”
他指着册子:“这些,是实干派,可以争取。这些,是纨绔,必须清理。这些,是墙头草,要看风向。”
沈墨轩仔细看了一遍,心中有磷。
“骆指挥使,大恩不言谢。”
“沈尚书客气了。”骆思恭正色道,“整军强边,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骆思恭虽是锦衣卫,但也知忠义。只要能强军,锦衣卫全力配合。”
“好!”沈墨轩握了握他的手,“有骆指挥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从锦衣卫衙门出来,色已晚。
沈墨轩回到府上,徐婉如正在等他吃饭。
“怎么样?”她关切地问。
“皇上准了。”沈墨轩简单了朝上的事,“调新军去辽东,让李如松整训边军。”
徐婉如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心:“李如松年轻,能压得住辽东那些老将吗?”
“压不住也得压。”沈墨轩,“婉如,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以你的名义,给李如松的母亲写封信。”沈墨轩,“李夫人是知书达理之人,你告诉她,李如松此去辽东,肩负重任,让她多叮嘱儿子,既要敢作敢为,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徐婉如点头:“我明白。既给李如松壮胆,也让他别太冒进。”
“对。”沈墨轩欣慰地看着妻子,“还有,通过徐家的关系,查查朝中哪些官员和辽东将门有姻亲、门生关系。这些人,可能会成为李如松的阻力。”
“好,我明就去办。”
夫妻二人吃过晚饭,沈墨轩又去了书房。
他要给李如松写信。
信很长。他详细交代了整军的思路:先清点实额,补发欠饷,赢得军心;再淘汰老弱,补充精壮;最后更新装备,加强训练。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阻力,每一步都要有应对之策。
写到半夜,信才写完。
沈墨轩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辽东,那片黑土地,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李如松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能否扛起整军重担?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赌一把。
为了辽东,为了大明。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大明新政1582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