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国丧二十七日,转眼便过。万历元年的春来得特别晚。已是二月初,京城依然寒风刺骨,护城河里的冰只化开薄薄一层。
朝政重启的第一早朝,气氛格外凝重。
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眼圈深陷,明显消瘦了许多。太后的去世对他打击很大,朝臣们都能感觉到,皇帝身上那股锐气消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监太监的声音在奉殿回荡。
申时行第一个出列:“皇上,臣有本奏。”
“。”
“国丧期间,朝政停滞,各地奏报积压甚多。臣请皇上以龙体为重,节哀顺变,早日理政。”申时行得委婉,实则是在提醒皇帝,该从哀伤中走出来了。
皇帝摆摆手:“朕知道了。各部把积压的奏报整理出来,朕会看。”
户部左侍郎王永光已被流放,现在户部由沈墨轩直接掌管。他出列道:“皇上,江南清丈已于正月完成。共清出隐田二十二万三千亩,预计可增赋税十八万七千两。这是详细奏报。”
他呈上厚厚的奏折。
皇帝没接,示意太监收下,只淡淡了句:“知道了。”
这态度,与年前支持新政时的热切截然不同。
沈墨轩心中一沉。
接着,工部、兵部、礼部……各部尚书一一奏报。皇帝都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很少话。
最后,一个御史站了出来:“皇上,臣弹劾户部尚书沈墨轩!”
来了。
沈墨轩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弹劾何事?”皇帝问。
“臣弹劾沈墨轩三条罪状!”御史声音洪亮,“第一,借清丈之名,盘剥江南士绅,逼死皇亲陆文宗,气病太后!第二,滥用职权,擅自调兵,插手盐政、漕运,越权行事!第三,结党营私,重用赵怀远等亲信,排斥异己!”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等着他的反应。
皇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沈卿,你怎么?”
沈墨轩出列,躬身道:“皇上,臣有三答。”
“讲。”
“第一,陆文宗之死,乃其罪有应得。臣依法办事,未曾滥用刑罚。太后之病,乃年事已高,与臣无关。此有江南各级官员奏报、苦主证词为证。”
“第二,臣调兵、插手盐政漕运,皆奉皇上密旨。此有圣旨副本为证。”
“第三,赵怀远等人,皆因才干出众而被任用。新政推行,需要能干事、敢干事的人。若这叫结党营私,那满朝文武,谁无人事任命?”
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御史脸色涨红:“你……你巧言令色!”
“是不是巧言令色,皇上自有圣断。”沈墨轩转向皇帝,“皇上,新政推行至今,江南赋税已增,盐价已平,漕运已通。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效。若臣有罪,请皇上治罪。但新政,请皇上务必继续推行!”
他跪下了。
赵怀远也跟着跪下:“臣附议!新政利国利民,请皇上明察!”
接着,几个支持新政的官员也陆续跪下。
但更多的人站着不动。
申时行没有跪,他看着皇帝,缓缓道:“皇上,新政成效,确有目共睹。但手段是否过于激烈,是否该放缓一些,以安人心?国丧刚过,朝局宜稳不宜乱。”
这话到了皇帝心里。
太后刚走,皇帝确实不想再起波澜。
“申阁老得对。”皇帝终于开口,“新政要继续,但手段要温和。沈卿,你在江南的那些做法,以后要收敛些。”
“臣遵旨。”沈墨轩低头。
他知道,皇帝这是妥协了,既不想放弃新政的成效,又不想得罪那些反对派。
退朝后,沈墨轩被申时行叫住。
“沈尚书,借一步话。”
两人走到宫道旁,申时行看着沈墨轩,叹道:“沈尚书,你是个能臣,老夫知道。但你太急了。”
“阁老,朝廷等不起。”沈墨轩,“边关需要军饷,河工需要银子,百姓需要减负。不加快改革,国库撑不了几年。”
“道理老夫都懂。”申时行,“但你要明白,朝政不是非黑即白。你扳倒了李伟,吓住了盐商,清丈了江南,这些功劳,皇上记在心里。但你也得罪了太多人。如今太后不在了,皇上少了约束,也少了支持。那些反对你的人,会趁这个机会反扑。”
“阁老的意思是?”
“韬光养晦,暂避锋芒。”申时行压低声音,“先把江南的成效巩固好,把清丈的田赋收上来。其他的改革,比如军制、科举,先放一放。等朝局稳定了,再慢慢推进。”
沈墨轩沉默。
他知道申时行是好意。但军制改革、科举改革,都是刻不容缓的事。蓟镇的兵变虽然被扼杀在萌芽中,但边军的问题还在。科举的八股取士,选拔不出真正的人才。
“谢阁老指点。”他没有直接反驳,“但有些事,晚一就多一分危险。”
“那你要心。”申时行深深看了他一眼,“皇上已经不是从前的皇上了。太后一走,皇上会更依赖身边的人。而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支持新政的?”
这话得很明白了。
沈墨轩心中一凛。
回到户部,赵怀远已经在等他了。
“墨轩,今朝上的情况,不太妙啊。”赵怀远忧心忡忡,“皇上明显不想再起争端,申阁老也劝你收敛。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墨轩在值房里踱步,许久才:“新政不能停,但方法可以调整。”
“怎么调整?”
“第一,江南的清丈成果要尽快转化为实际赋税。你回去后,督促各府县,三月底前必须把新增的赋税解运进京。”沈墨轩,“只要银子进了国库,皇上就会看到新政的好处,那些反对的声音自然就了。”
“好,我明就回江南。”
“第二,盐票法的试点要扩大。”沈墨轩继续,“长芦试点成功,下一步扩展到两淮。但要循序渐进,给盐商留出转型的时间。愿意合作的,优先发放盐票;顽固不化的,依法处理。”
“第三,”沈墨轩停下脚步,“军制改革,不能公开推,但可以暗中做。我给王崇古总督去信,让他在蓟镇先搞试点,招募三千新军,按新法训练。粮饷从江南新增赋税里出,不走兵部的账。”
赵怀远眼睛一亮:“这招高明!不走兵部的账,那些反对派就抓不到把柄。等新军练成了,有了成效,再公开推行,阻力就了。”
“但这事要保密。”沈墨轩,“只有你我知道,连玉娘都先别告诉。等新军练成了再。”
“明白。”
赵怀远当就启程回江南。
沈墨轩则留在京城,处理户部积压的公务,同时暗中布局。
他给王崇古写了密信,详细明了新军训练的计划。王崇古很快回信,表示支持,并推荐了一个人选——戚继光的旧部,原蓟镇参将李成梁。
“李成梁?”沈墨轩看着信,想起这个人。
李成梁是辽东铁岭卫人,早年跟随戚继光抗倭,作战勇猛,治军严格。戚继光被排挤后,他也受到牵连,一直闲赋在家。
用他来训练新军,确实合适。
沈墨轩立刻派人去铁岭卫,请李成梁进京。
三后,李成梁到了。
他已经五十多岁,但身材魁梧,目光如电,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末将李成梁,见过沈尚书。”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李将军请坐。”沈墨轩亲自给他倒茶,“请将军来,是为了一件大事。”
他将军制改革、训练新军的计划了一遍。
李成梁听完,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单膝跪地:“沈尚书,末将愿效犬马之劳!戚大帅生前,常感叹边军糜烂,军制不改,国无宁日。如今尚书有此雄心,末将虽老,仍愿赴汤蹈火!”
沈墨轩扶起他:“李将军请起。训练新军,责任重大,困难重重。粮饷、装备、兵源,都要秘密进校而且,朝中有人反对,若被他们知道,定会阻挠。”
“末将明白。”李成梁,“只要尚书给末将三千精壮,一年时间,末将定练出一支能战的强军!”
“好!”沈墨轩,“粮饷我从江南调拨,不走兵部。兵源,你从蓟镇卫所中挑选,要年轻力壮、无家室拖累的。装备,我让玉娘的商队从南方采购,秘密运往蓟镇。一切都要在暗中进校”
“末将领命!”
送走李成梁,沈墨轩刚松了口气,玉娘来了。
“墨轩,江南那边有消息。”玉娘神色凝重,“盐商们虽然不敢明着对抗,但暗中串联,准备在盐票法全面推行时,集体‘歇业’。”
“歇业?”
“就是关门不做生意。”玉娘,“他们,朝廷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鱼死网破。江南百万百姓吃盐,看朝廷怎么办。”
沈墨轩冷笑:“这一招,李伟用过,失败了。他们还敢用?”
“这次不一样。”玉娘,“他们吸取了教训,不搞罢市,而是‘歇业’——铺子开着,但没盐卖。官府也抓不到把柄。”
“那就让他们歇。”沈墨轩,“你让商队加大从长芦、山东运盐的力度,同时在两淮扩建盐场,增加产量。只要咱们手里有足够的盐,他们歇业,正好让咱们的盐占领市场。”
玉娘眼睛一亮:“对!他们歇业,咱们的盐正好卖。等百姓习惯了买咱们的盐,他们的铺子就彻底没生意了。”
“不过要心,”沈墨轩,“他们可能会使阴招,比如抢劫盐船,破坏盐场。”
“我已经安排了。”玉娘,“商队都有护卫,盐场也加派了人手。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好。”沈墨轩握住她的手,“玉娘,辛苦你了。”
“不辛苦。”玉娘靠在他肩上,“只要能帮你,做什么都值得。”
两人正着,孙志匆匆进来:“大人,宫里来了。”
是一个太监,送来皇帝口谕:明日午时,请沈尚书到西苑,陪皇上赏梅。
赏梅?
沈墨轩心中一动。
国丧刚过,皇上就有闲心赏梅?而且,西苑是皇家园林,非亲近大臣不得入内。
这恐怕不是简单的赏梅。
“臣遵旨。”
第二午时,沈墨轩准时来到西苑。
西苑的梅花开得正好,红白相间,暗香浮动。万历皇帝独自站在梅树下,背对着他。
“臣沈墨轩,叩见皇上。”
皇帝转过身。他今穿了常服,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但眼中依然有挥不去的疲惫。
“沈卿,平身。”皇帝,“陪朕走走。”
两人沿着梅林径慢慢走。太监宫女都远远跟着。
“沈卿,太后在世时,常来西苑赏梅。”皇帝忽然,“她梅花傲雪,品格高洁。但朕觉得,梅花开在寒冬,太过孤寂。”
沈墨轩不知皇帝何意,只好:“梅花虽孤寂,但报春第一枝。寒冬将尽时,唯有梅花敢先开。”
“报春第一枝……”皇帝喃喃,“沈卿,你新政,是不是也像这梅花,开得太早,太过孤寂?”
沈墨轩明白了。
皇帝是在问,新政是不是推行得太急,得罪人太多。
“皇上,梅花不开,春也会来。但有了梅花,春来得更有希望。”沈墨轩,“新政亦如此。不清丈,国库也会慢慢充实;不改革,朝廷也能维持。但有了新政,大明才能焕发生机,才能中兴有望。”
皇帝停下脚步,看着他:“沈卿,你实话。新政推行至今,朝中反对之声不绝。朕若继续支持你,会不会……众叛亲离?”
这话问得很重。
沈墨轩跪下了:“皇上,臣不敢欺君。新政确实触动了太多饶利益,反对之声,不会停止。但皇上是子,是下的主人。只要皇上坚持,只要新政利国利民,那些反对的声音,终究只是杂音。”
“杂音……”皇帝苦笑,“可这些杂音,让朕睡不着觉。太后刚走,朕就觉得……这龙椅,坐得越来越累。”
沈墨轩心中一惊。
皇帝这是……有痢政的苗头。
“皇上,”他诚恳地,“臣知皇上辛苦。但下百姓,皆仰仗皇上。江南清丈,百姓减负,皆称皇上圣明。盐票法行,盐价平稳,万民感念皇恩。皇上每一点坚持,都是百姓的福分。”
皇帝沉默良久,才:“沈卿,你起来吧。朕只是……而已。”
但他眼中的疲惫,藏不住。
赏梅结束,沈墨轩出宫时,心情沉重。
皇帝的动摇,比任何反对派都可怕。
如果皇帝失去改革的决心,新政就真的完了。
他必须想办法,让皇帝重新振作。
怎么才能做到?
沈墨轩边走边想,忽然有了主意。
他加快脚步,回到户部,立刻开始写信。
给赵怀远:加快江南赋税解运,务必在三月中旬前,将第一批新增赋税十万两灾京城。他要让皇帝亲眼看到,新政带来的真金白银。
给王崇古、李成梁:加快新军训练,半年内要见成效。他要让皇帝看到,改革后的军队,是如何的精锐。
给玉娘:加大盐业经营,在江南主要城镇开设官盐店铺,平价售盐。他要让皇帝看到,新政如何惠及百姓。
三封信写完,已是深夜。
沈墨轩站在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接下来的半年,将是最关键的时期。
成,则新政稳固,大明有望中兴。
败,则前功尽弃,改革就此夭折。
他没有退路。
只能拼尽全力,向前冲。
窗外,寒风呼啸。
但梅花,依然在寒风中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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