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的三封信,在腊月的寒风中分别送往江南、蓟镇和扬州。京城的气氛依旧紧绷,太后驾崩的余波未平,朝中暗流涌动,皇帝那深沉的疲惫与隐隐的动摇,让新政支持者忧心忡忡,反对者则暗自窃喜。
申时行连着三日被召入乾清宫议事,眉头一日紧过一日。第四日早朝后,他在宫道拦住沈墨轩,引至文华殿旁廊下开门见山:“皇上批阅奏章日渐迟缓,工部请拨河工银子的折子,他看了半才批‘再议’。陈矩皇上连日难眠,常独自在西苑徘徊至深夜。”
沈墨轩心头一沉:“太后之事对皇上打击太大。”
“不止于此。”申时行压低声音,“李伟前入宫见了皇上一个时辰,出来时面带喜色。更要紧的是,昨日有御史弹劾你在江南‘苛政扰民’,皇上只批了‘知道了’,不驳不罚,这是危险的信号。”
“多谢阁老提醒。”沈墨轩拱手。
“你需暂避锋芒。”申时行语气加重,“新政成效尚需时日,反对声却不会等你。李伟江南失利、太后处失宠,如今只剩咬着你不放,只要在皇上心中种下怀疑,他就赢了。江南清丈与盐票法试点已见成效,半年内勿推新举,巩固成果、催收赋税,等朝局明朗再图后续。”
沈墨轩沉默片刻摇头:“边军等不起。蓟镇兵变虽被扼杀,军饷拖欠、军纪涣散、装备陈旧的根源未除,下次未必能幸免于难。辽东努尔哈赤崛起,蒙古各部蠢蠢欲动,大明边关耗不起。”
申时行长叹一声,拍拍他的肩:“欲速则不达,你好自为之。”
返回户部,孙志已在值房等候,神色紧张地递上密信:“大人,江南传来消息,赵大人常州钱家联合二十余家士绅,以收成不佳为由要求减免三成赋税,否则集体抗缴。钱家报受灾三千亩,实际核查不足五百亩,分明是借机闹事。”
“钱家在国子监的儿子钱仲文,近日可有动静?”沈墨轩冷笑。
“他连续三晚私访李伟府,行踪隐秘。”孙志答。
“传令赵怀远,按实际灾情减免赋税,钱家敢抗缴便查封田产。”沈墨轩掷下书信,“李伟丢了江南产业,绝不会坐以待毙,继续盯紧他的动向。”
孙志退下后,沈墨轩立于窗前,望着飘落的细碎雪花。他明知申时行所言有理,却更清楚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咬牙向前。
此时江南常州府衙,赵怀远正面对官场生涯最大考验。钱家家主钱守仁率十余名士绅端坐堂下,面色不善地递上灾情证明:“去年大水淹了我家两千亩良田,如今全额征税,分明是逼死我们。”
赵怀远拿起文书扫过,淡然道:“此证明十月开具,而清丈十一月启动,我的人核查时,那两千亩‘受灾田’早已补种冬麦。这是你家庄头的口供,供认你虚报灾情避税。”
钱守仁厉声辩驳是庄头怀恨陷害,赵怀远起身逼近,目光如刀:“是否陷害一查便知。真受灾,朝廷必予赈济;若虚报,按大明律轻则罚银、重则流放,你想步陆文宗后尘?”
提及陆家覆灭的先例,士绅们神色剧变。赵怀远给出三日期限:“如实申报田亩、缴清赋税,逾期核查出一亩虚报,罚银十两,后果自负。”
走出府衙,有士绅焦急询问对策,钱守仁咬牙道:“我儿从京城来信,李国舅让我们撑住,开春朝廷必有变动。拖,先拖过这几日,看谁耗得过谁。”
蓟镇密云的校场上,李成梁望着三千新兵眉头紧锁。这些从各卫所精挑的兵卒年轻力壮,却毫无实战经验,甚至连基础训练都未曾受过——大明边军糜烂已久,卫所兵空额过半,剩余者老弱居多,能战者百里挑一。
“沈尚书给了半年时间,要练出一支能战之军。”蓟辽总督王崇古走近道。
“半年太短,练新兵最少需一年,还得粮饷足、装备齐。”李成梁苦笑,“但我知道这是翻身之机,练不成就彻底完了。我要全权掌控这支兵,练兵之事无人可插手,包括您。”
王崇古笑道:“沈尚书早有交代,我只管粮饷与保密。营地是早年所建,方圆三十里设暗哨,粮饷从江南直运,绝无泄露之虞。”
李成梁点头,转身对新兵高声喝道:“从今日起,你们皆是我李成梁的兵!训练会苦到你们想逃,但要么练成精锐光宗耀祖,要么就死在这里!”寒风中,三千双眼睛渐渐燃起火焰。
扬州城内,玉娘立于新开的官盐总店门前,望着排成长队的百姓面露浅笑。盐票法试点成功后,她在沈墨轩支持下扩建盐场、开设官盐店,以平价优质盐对抗盐商垄断。盐商们曾试图降价抵制,却因成本过高、资金链断裂败下阵来,百姓们渐渐都转向官盐店。
“一斤盐三十文,童叟无欺,日后皆为此价。”玉娘对询问的老汉道,听着百姓对新政与沈墨轩的赞誉,心中既欣慰又沉重,她深知沈墨轩在朝中的压力,这场仗远未结束。
不久,伙计来报有京城来客求见,自称姓钱。玉娘心头一凛,知是钱仲文,令其引至后堂。钱仲文落座后便取出一千两银票,开门见山道:“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官盐店何必赶尽杀绝?盐商背后有人,你断他们财路,便是惹祸上身。李国舅虽暂失势,根基仍在,沈尚书未必扛得住。”
玉娘淡然反问:“钱司业,令尊在常州虚报两千亩灾情避税,赵大人已在核查,你可知晓?劝你回去劝令尊尽快缴清赋税,否则便不是钱能了事的。”
钱仲文脸色骤变,怒而拂袖离去。玉娘撕毁银票,立刻传令送信给孙志,告知钱仲文抵扬之事,令其严加监视。
京城李伟府内,钱仲文垂头丧气地禀报扬州之行的挫败,李伟拍案怒骂:“废物!让你爹撑住,不光要撑住,还要联合苏州、松江的士绅一起闹!江南越乱,沈墨轩压力越大,皇上自然会收拾他。法不责众,朝廷不敢把所有士绅都抓了!”
钱仲文连连点头退下,李伟独自端坐堂中,面色阴沉如铁。江南产业尽失、太后庇护不在,他只剩逼沈墨轩犯错这一条路,唯有江南出事、民变爆发,他才能夺回一牵这场仗,他输不起。
窗外雪势渐大,寒冬尚未消退,春已在归途。只是这即将到来的春,注定要在风雨飘摇中开启,无人知晓这场新政与权力的博弈,最终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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